伯毅

有人私信我问我旧坑还更不更了的问题:
首先抱歉私信这东西我已经无法回复了_(:з」∠)_,因为lofter要求绑定才能回复/评论等等之后我这个号就没有绑定了,所以现在这个号私信评论等都用不了。
关于更新的问题则是:应该是不更了。
至少现在我是没有什么想更的想法,所以这个号我都没有绑定。

and to others:因为同上原因,以后评论/私信等我回不了也基本上是因为上述原因:D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5)

呔,屏 蔽复屏 蔽,比上次还狠_(:з」∠)_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5)

【3】(5)应得否?

地底的青 尸迅速集聚,汇成了半个巨 人——那巨人也似具尸 体,腐 烂得或多或少的尸 体彼此勾连,虽只有半个身子“浮”出地面,但巨手一挥便是腥 风强横。

横行之风如横推的铜墙铁壁,又像钱塘浪打,恨不得将人立时拍死在地上。

丹龙却是不躲,只见一刃金光暴起,便自地上刺出道光刃,恰迎上那巨掌的掌心。只见它径直楔了进去,便曲折了身形,蛇行似地一绞,就绞断了那巨人半个青 尸 聚做的肉掌——便见三五青尸散落下来零落如雨,落在地上就泥一般化进了地底。

那占了白龙肉身的苏家姑娘霍然就是一个抽痛,掐住了掌心死死按住,原本已然看不出原貌的面容却还是因为这疼痛而扭曲——丹龙不由皱眉,莫名觉得这一刀竟也似砍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随后却是凛了神色沉声道:“……姑娘你以冤魂 炼 法 是意 欲 修 魔?”

那苏家姑娘——苏白芷虽是勉力却仍是哼出了一个嗤笑,不屑轻蔑已极:“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必要分得太清?!”

“这上百条人命还不够你分清的么?”丹龙也不觉冷了声音。

苏白芷却是嗤笑:“上百条人 命?……不过是上百个该死的杂 碎罢了!就比如说刚才那姓赵的杂种——难道他算是什么好东西?!他给我的酒里加了料,若不是有我压着,你这朋友怕是早在男人身下辗 转 承 欢 了——!”

“够了!”

“怎么?你也还知道生气?”苏白芷冷笑道,“那你现在还不觉得他该死么?!”

丹龙静静吸了口气,微微阖眼,再睁开眼时却仍是一片清明:“但是赏善罚恶总不该由你,人心有私,总难免有失 公 道——”

苏白芷嗤道:“靠什么找公 道?!靠你的佛 祖吗?还是靠 guan 府?!那姓赵的本身就 是guan 家 出身,这 guan 家你信我可不信!朱门酒 肉 臭,路有冻死骨,上面的那些人上人一闹,就能八百里加急把荔枝从岭南运到长安,你知道那跑死的骏马能买下多少个我这样的贫女么?!”

“……”丹龙不由沉默,然而看着那青尸鬼群却终是道,“然而姑娘你虽是如此这般说,真正杀人之时却也不会挨个 调 查 量 刑,你杀的人是罚 不 当 罪还是罪 不 当 罚其实你自己也不很清楚,只是这样一竿子打尽就可以让你自负无愧罢了——”

“何况我并未忘记——你所占据身体的这位公子之所以险些遇害也是因为你抢 占了他的肉 身,你既不为他现在的意愿考虑,也不为他日后是否会因你杀人失败而结仇结怨考虑——这便是你用来遮 羞 的所谓公 道么?”

“你之复仇并不在乎旁人,那些被你牵连的人又是何其无辜?”

苏白芷却是越听越发脸色难堪:“……闭嘴!你凭什么教训我?!”

丹龙微微叹息:“我并不是想要教训你……也自觉没有那样的资格。只是一来芸芸众生各有悲欢 磨 难,你光凭一面之感认定谁人可恨,又怎知对方是当真可恨还是另有旁处可怜?”

“二来杀人造业,苦海无涯,怕是终有一日你要为此反食 恶 果,何况你还入了魔 道,执念入深,毁心毁性,迟早会失了你原本的样子,这又当真是你想要的么?”

“我原本……”苏白芷声调渐低,细微的颤抖却是很快被压向了更深的怨毒,“也不是什么好样子!”

“……你说得对,贼 秃。”她咬牙道,“我根本不在乎杀没杀错人,只要能成魔变强为所欲为,别说是杀错几个,就算要我把天下人都杀了我也不在乎!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废物活着也是白白受罪!与其活着浪费倒不如成全了我!”

她这话说得可是忒也自私狂妄,丹龙神色微震,却是目露悲悯:“……可是你如此怙恶不悛又是为了什么呢?”

苏白芷冷笑反诘:“你们和尚对付的就是妖魔,难道还不知道成魔的好处?”

可若当真“知道”又怎会修 佛?

丹龙终究只道:“……你若说‘从心所欲’,那么心已非己,欲还何欲呢?”

“我见过很多执念入妖的人,他们到最后大多也只剩下了一个执字,至于想要与否、为何想要到最后却是连自己都看不清了。人有追求是件好事,但是追求得太久却往往会连最初为什么想要追求的心情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麻木的追求本身和永不可填满的欲 望 深 壑,于是痛苦常伴,如影随形……我不知道你所求的好是指什么。”

苏白芷不屑哼道:“至少我不必下地狱受苦!不用再经历六 道 轮 回!不用再重来一次任 人 鱼 肉!你说我终要自食恶果?可若是我当真成魔就不会再死!只要没人能将我打下地狱,我根本也不必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世道就是如此不 公。越是吃人 肉食人 血踩着旁人爬上了 高 位 的越不必付出代价……”

她音调渐沉,目光晦涩动荡复杂又蕴了癫狂,隐隐泛起了红光。

她仿佛是恨不得吃人 肉 喝人 血的那种恨。

……

这种恨丹龙太熟悉了。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世多苦难,总少不得几个被逼成魔的……

但是。

“……可我却不能让你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我不能让他们也变成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白芷一怔,却是终究呛然失笑,乍然震 怒,怨 恨无比,掌间腥 风隐隐骚动,若非暴起也难从对方那里讨得了好来,怕是早已忍不住将人活活撕了,“你说得倒是好听?!那我呢?!我呢——?!凭什么受苦只有我?!”

丹龙直视向她,目光虽有晃动不忍,却仍是坦然道:“你说轮回苦、地 狱苦,世人也道阿鼻地 狱最苦。阿鼻者,谓无间,无间业火,灼人无期,自然是叫人痛苦的。然而‘猛火入心,中无乐故’,这与你此时又有何差别?你身虽不在阿鼻,心却早已经在了。所谓一念执着,到底也是自苦苦人——你不放过别人,到底也是永远放不过自己——”

“那你呢?!”苏白芷却是抢白道,“你呢?你又放下了吗?!你若当真放下,又何必要管人间的闲事!色即是空,万物本空,终将涣散,你若不执着,又何必来干害我执不执着!说到底你们这些和尚所谓的弘 法便是自打脸的事情!你们若真要修佛难道不应该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直接烂成个舍 利?!那才是真不执着吧?!”

丹龙闻言也只是垂眼失笑:“……或许你说得对吧,但是我若放下,谁来渡你?”

苏白芷便是冷笑——笑他自负得可笑,自大得可悲:“我不需要你渡!”

“你需要。”丹龙却反是斩钉截铁的坚定——虽然竭力温和,却仍旧坚定得令苏白芷咬牙切齿,“至少当你被困在泥沼里时,你是希望有人能帮你的。”

“你说什么——?!”苏白芷几乎不可置信得嘶哑,她断没想到丹龙会提到她最绝望的时候,就像生生把她化脓难愈的伤口又活活挑开,使得她就连挤出来声音都是勉强,慢慢的暴 戾却是被 灌 注 其间,“你怎么敢——?!”

“我知道你一定很绝望。很痛苦……”

“……很疼。”

丹龙勉强地笑笑,好像说话也有些费劲,原本那些仿佛时间洗练的温和也仿佛被什么莫名的回忆动摇,让他不再那么泰然自若,却反而有一种真挚的——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少年的真诚和痛苦——那种少年本心尚且未被世事打磨掉的无可奈何的悲怆浸染在其间。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所以竭力笑得柔和到足以让人感到安慰,但是那种势单力薄无力回天的悲哀却又是那么难以隐藏:“我知道在那么绝望的时候被一个人扔下你一定很难过……”

“我很抱歉我不在那里。”

……

“……哈!”苏白芷失语得久了,却是忽而失笑,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你有病吧?!你管得太宽了吧?!我死不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着无关,语声却几乎是越来越像嘶吼,因为对方的话太蠢了!太无稽了!太像是自作多情了!得是多么蠢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虚伪到自以为是的“大爱”呢?!话说得好听不也是废话?!反正人已经死了当然怎么胡说都可以!

但是那说这话的人却反而像是觉不出这话的可笑,也觉不出这话多么像是骗人的谎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苏白芷,也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别人:“因为我希望能够帮你。就像我希望当我爱的人受苦时也有人可以帮他。就算我已经不在了,就算我渡不了他,我也希望有人可以渡他。”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或许直到世人都能做到的那天也未必人人都能理解,但其实有时所谓的“大爱”也并非是那么难以理解,换个想法看看如何?不过是我爱你,所以我爱世人,不过是学会了爱,就也学会了爱屋及乌。因为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太多,我舍不得你受苦,便希望有人能帮到你,我见到有人受苦,就难免心生同情。

不过是你令我不同,所以我待世界也不同。

但是反之——

反之……就成了魔。

世界以何待我,我便以何待世人。

苏白芷嗬嗬冷笑道:“你说得很好听……可惜我不信!”

腥 风怒号,她便是又动起了手,这一次她学乖了不少,不再图个无用的“人形”,反而驱赶青 尸如泥化海,游走伤人,步步紧逼。

丹龙也只有苦笑:“那你如何才会信呢?”

他问得并不抱期望,苏白芷反倒讥笑着给出了个“答案”:“或许等我杀够了千人炼成魔丹再杀了我那 婊 子 养的妹妹吧?”

她说得半真半假不似认真,但那其中的恨意却又不似假的,丹龙不由皱眉:“你要杀你妹妹?”

“我这一生的苦楚都是由她而起!”

丹龙一时也是无言以对,脚下微一迟疑,那些青 尸就逼得紧了,只见青 尸过处砖石纷纷被 腐,非但叫人难以下脚,更是漫出沉沉的毒雾。

丹龙却是叹道:“……我知道她对不起你,她也自觉对不起你,但是我怕你若真杀了她反而是要后悔——”

苏白芷嗤笑:“我凭什么后悔!”

丹龙叹道:“因为当初她愿意被卖进 青 楼是因为你们的爹爹说要拿钱给你治病。”

苏白芷僵在了那里,须臾,却是平静得诡异:“……你在骗我。”

“我没有。”

丹龙的笃断反而激起了她的怒火:“她说什么你就信吗?!你知道她从小都是怎么看我的吗?!她看我的眼神好像生怕我吃了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我卖 身?!她就算当真是和我病死同时被卖走的也和我没有关系!”

丹龙苦笑了一下,默然道:“若我说这不是她说的而是你自己说的你信么?”

苏白芷甚至不需要出声回答。

丹龙也只能笑得更苦:“你相信这世上有重生么?”

苏白芷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笑得讥嘲:“你是说借 尸 还 魂?”

“不,我是说时间倒流。”丹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对她道,“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人,那是你在以后会告诉我的事情。”

苏白芷愣了一下,然后轰然怒极反笑,气怒交加,分明是不信:“你为了骗我连这种蠢话都编出来了吗?!你当我傻的吗!”

丹龙也只能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怕是不信,但是我一定要说,我怕你后悔——”

“够了!”却不想苏白芷双目赤红,显然已是被魔 性 冲 煞了理智,“你废话太多——!”

暴起的腥风凝成了实质,刀子似的一缕缕阴魂竟从地下的青尸间分离了出来,一魂二化,一半在地勾魂索 命,一半却是自空中四面围堵,狠命追截,丹龙足下接连点跃三步,飞身疾退足有五丈,犹是叫腥风迫进了面门。

“你杀 人炼魂!害他们不能投胎做人迟早是要被天道反噬的!”

“你死到临头还敢教训我吗?!今日怕是你的天也救不了你!”

风在雾中,腥风如号。

丹龙无声一叹,到底是双掌合十一击,额心便有金光乍起,诧然冲破了直奔面门的腥风,更似利刃横扫霎时便迫开了一片威压。

只听他阖眼喃喃,便有唱诵如钟,直敲颅骨,上首的苏白芷立即头痛如刀翻搅,竟险些站将不住。那些青尸纷纷裂解,彼此之间隐隐显出的红线却又明明灭灭几要断裂——这是苏白芷控制他们的“线”,也是他们彼此勾连的“线”,也是苏白芷串联其他们和自身的链接,便如身外化身,体 外 元丹。

但是此刻,这些链接却条条都几要崩裂,几要被那些冤魂挣扎挣断。

“你!你不要再念往 生 咒了!”苏白芷疼得几要喘不过气——虽然她其实不用呼吸,但是那种任如何呼吸都压不下的疼痛却又一片片割肉似的鲜明——这对她本就无异于凌 迟——

疼!

太疼了!

疼得好像宁愿直接削筋断骨也不要这样钝刀子割肉似的一点点地磨——但是那些“肉”可是她的修行啊!是她积年累月才炼下来的修为啊——!

“啊——!”

她疼得十指都控制不住大半刺穿了掌心,那一瞬的疼痛却仿佛压下了别的,那一瞬的吟诵也仿佛停顿了,但是很快那些无休无止的吟诵与钝痛就又回来了——

不!不对……有什么问题!

苏白芷疼得几欲昏厥,头脑也不甚清醒,然而就在这混沌中有什么——有一种了悟却恍然着好似越来越分明,就只差那么一点……那是——?!

“嗤!”

洞穿皮肉的声音霎时阻止了那往 生 咒的吟诵,她面对的那人面目煞白,眉目微凛——迟疑、犹疑——但是很快被压下、被藏好——可惜还是晚了!

他还欲张口,第三组抓痕便开在了苏白芷的两臂——生生扣进了皮肉犁地似地犁出了六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你!”

“……我什么?”苏白芷声音喑哑,痛苦尚未消退的疯狂神色中却又现出了同样近乎疯癫的得意,“……我猜对了?……你舍不得看他皮开肉绽?!哈哈哈哈——”

她笑得发了狠,死死咬牙,轻蔑得几乎发狂:“我怎么这么蠢?!现成的人 质都忘了用!”

她强撑着幻术,硬是破开了丹龙的法术,现出了其下占据的那具活生生的皮肉——少年素白修长的双手皆被洞穿,两臂惨烈,犹还滴淌着鲜血——只消一样就像锥子般扎进了丹龙的心。

苏白芷——用着白龙的皮相,笑吟吟地看着他,勾起的嘴角满是恶意的嘲弄——“他”的脸是那么苍白,眼尾的红光却是那么妖冶又虚假:“……你心疼了是么?”

“你我的事……”丹龙这才觉出声音的嘶哑,那么、那么难以连续,“你——你何必要伤害旁人……”

白龙又怎么会是“旁人”?!

就算真是“旁人”,难道她苏白芷伤害的“旁人”还不够多吗?!

这个问题本身就愚蠢透顶!

但是苏白芷却爱死了他此刻的愚蠢:“哈!原来和尚也会动情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六 根 不 净——!”

丹龙怔然失色:“你说什么?!”

却是当真不解。

苏白芷细细瞧了瞧他,嘴边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意味深长:“你喜欢他你自己不知道么?”

丹龙古怪道:“你……”

他像是简直觉得这突来的变故荒 唐得可笑,但是落在“白龙”惨白脸色和血色双臂的目光却是分明乱了沉稳的焦灼:“他是我的家人、朋友,甚至根本就是我的兄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误会,但是你不要拿他的身 体胡作非为!”

“哦?是么?”苏白芷挑起了白龙的眉梢,她沾了鲜血的手顺着左臂划上肩头却又“嗤”地一下迅猛划下,留下三道更长而恐怖的血口。

“你!”

“随你怎么说吧——”她却是施施然又拂过了两臂上的那些伤口,于是血口没了,只剩下破碎羽衣下光滑的两臂,她笑了笑,近乎温柔地说,“你放了我,我就把他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如果你不放?”

她面上的笑更浓了,指尖暴起的红光却是缓缓抵上了近处的胸膛:“我就要他给我陪!葬!”

丹龙沉默得有些久了。

“哈——”苏白芷刚要得意,一股被一寸寸撕裂的剧痛就从指尖蔓延到了掌心。“啊——!”

疼得她惨叫都似扭曲。

“……你不该动他的。”丹龙说,“白龙是个很固执的人。”

“和你一样。”

“适合修魔。”

意念孤执如此,又怎么可能愿意被人操纵?

疼痛?

威胁?

屈辱?

死亡?

那只会刺激了他。

苏白芷震愕地瞪着他,顿悟伴着痛苦滋生,目眦欲裂。

丹龙站在那里看着她,既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目色沉沉,反而有些诡异的复杂。

那往生咒又响起来了。

“你——”苏白芷却疼得连叫骂都集中不了力气。

这样下去她迟早是要被打回原形的!别说是她的功力!就连她的命——! 

与其如此……

苏白芷的眼中红光流转,却又很快被燥 狂的欲 望覆盖——不!那是丹龙的眼睛!

只见一缕幽魂猛然自他背心蹿出,数百青尸却如蚁群集聚,轰然封山,竟是团团围住了这里,赫然形成一座尸 山 壁 垒。

她竟是赫然放弃了自己经年的全部修为只为如蜥蜴般断尾脱身,此番壮士断腕又岂非干脆得决绝?

白龙乍然被呛出一声古怪而压抑的喉音,双腿一软竟是扑跌在地,丹龙本能冲上去扶他,触手的皮肤却是滚烫。

女声凄厉嗤笑道:“贼 秃!你待我不仁我却送你份礼物!”

“你!”

“你若真不是男女之情也可以不碰他——”苏白芷幽幽却是咬着轻蔑的嘲讽,“只是我催烈了他体内的 春 毒,若不及时纾解……也不过是废了他罢了!”

丹龙神色震荡,那缕幽风却已是呼啸跑了。

丹龙不想让她跑,但是眼前青尸堆成的尸山却被细细的魂线死死铰接在一起,没了苏白芷令他们苟合维稳的治愈能力,暴 力突破只会损伤到这些青尸的魂 魄,这些冤魂本已被炼得脆弱,被吸食榨干得只剩下薄脆的壳子勉强维系着三魂七魄,没了苏白芷这个“大壳子”在,若再经损伤只怕是要魂飞魄散。

丹龙只得静下心来一点点仔细去解,但是一旁白龙的低吟却是越来越痛苦,那是一种仿佛恨不得挠破皮肤任血流出的灼痛,也扰得丹龙的神经不觉焦灼,像是同一把火同时烧着这两人的筋骨,业火并下,皆是难捱。

“丹、丹龙……我、我好疼……”

“你、你等一下……”

等一下!我、我给你找、找……可又能找谁呢?那也是些很可怜的女孩子……

“呃啊——!”

白龙难得聚起的清明却是被又一击热浪打散了!

风里的呻 吟 浓得那么痛苦又情动,热得空气都好似烧灼,丹龙的手指颤抖,险些出了乱子。

“唔……嗯——”

白龙不想呻 吟,纵使意识模糊也本能地压着,不肯露出一点脆弱或癫狂的内里,咬得嘴唇都破 了 皮 流 了 血,风声也似哀鸣,那风却像是被无情地绷紧,仿佛震颤的鼓面经不起一点煽动的颤抖,时光却仿佛被无情地拉长,变成黏稠得令人窒息的糖浆,烘 热又磨 人。

疼……

疼——

疼!

……热!

热得好像红莲业火在皮下烧灼,烘得那些皮肤被寸寸烧干绷断。

……

恍惚之中,他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

“丹——……”

丹龙?

那风似也隐隐叹息着苦笑:“……我不是丹龙,你要记得。”

那就像是一道禁制被强行打进了他的脑海,于是一切都恍然模糊了起来——风声、尸山、穹顶,就连他自己的声音都仿佛隔了绵厚的纱海。


(见评论)


夜……太 深 了。

白龙恍惚睁眼,也只看到一片潋滟的红,像是红衣 浴 血,又红得像是花开倾国的牡丹。

那分明似是女子玲珑的曲线,却叫人模糊着看不清脸。

 

二十瞬一弹指,弹指四百念。

四百念间,朝花夕落三千繁华也可过过一遍。

丹龙尽快冲出尸 山 禁 制时,大堂外风也似停了,这风月之地却静得好似寂灭。

他心念一转,这才勉强冷静下的心弦却是忽然绷紧,暗道糟糕,安置了白龙就飞身向苏幼兰的院落奔去,他本已下了在此设了驱 鬼的法阵,苏白芷功力尽失想来就算有心也不该能再做成什么——

但是当他一冲到院落外,就看到了那老鸨方妈妈的尸身。

尸 身尚热,却是被吸 干 了 精 魂。

-TBC-

本来这节叫 “应得否?” 是为了对应前两章的 “罪有”_(:з」∠)_因为我本以为这节就该完结part【3】的双姝剧情的_(:з」∠)_可是!居然7000+还差个尾巴!虐死我了_(:з」∠)_

哎,剧情死命推还是进展得这么慢......希望下次的小尾巴1000字就能写完....


PS: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杜甫的诗,那个时候应该还没写,我穿越了_(TUT )∠)_因为一时想起的就是这个。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4)【蔽后重发】

之前被屏蔽了……而且还不知道为啥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4)


【3】(4)红颜尸骨


“我知道你是谁,苏姑娘。”


锦衣少年这一声仍是温和,只是那温和的目光落在“白龙”的脸上,虽也像是在看着那面容背后,却又有几分像是被那面容挡在了外面。


“白龙”本是沉默,冷眼盯着他,便显出了几分幽冷,闻言却是无声勾了勾唇角:“哦,我也大概猜到你是谁了——你就是丹龙?”


锦衣少年竟是笑笑有礼道:“幸会。”


“幸你 妈 的会啊?!你们他 妈 的还敢无视本公子?!”赵赫暴怒之下就想命人动手,他又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呢?


锦衣少年叹了叹气,挑眉睨了眼他,无奈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凭什么走?!你走本公子都不带走的!”


锦衣少年无奈掐了掐眉心:“这位——只——只——张公子——”


“你?!”


丹龙却全不给他发火的空闲:“您能不能稍稍读读气氛?”


“我——”


“您觉得这是个适合您浪的气氛吗?”


赵赫活了二十多年大概是被气死的。


那羽冠纱衣的俊俏“少年”却反而“噗嗤”被逗笑了,笑得眼角都洇出泪来,湿漉漉的眼角映得那胭脂似的红妆都愈发妩媚多情——他只似无心睨了赵赫一眼,赵赫的心头就是一热,哪还肯轻易离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这人给我赶出去?!”


那些楼内的护卫得了命令——虽不是老 鸨的——老鸨不知何时已经“读懂气氛”跑了——碍于赵赫他爹的权势也赶忙提了武器准备暴力赶人。


只见那锦衣少年叹了口气,双掌一拍,便见噗噗几下,那些冲上去的人就都胀破成了青烟——消失了。


可消失的又岂止是他们?这满堂的莺莺燕燕、“五陵”年少竟也都刹那消失了,没了那些轻歌曼舞,空荡荡就瞬间叫人觉得可怕了起来。


赵赫惊骇地瞪着锦衣少年:“你、你、你、你——你杀了他们?!”


别说是指着锦衣少年的手指,他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那锦衣少年眯眼瞧了瞧他,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竟似默认了这般的业障。


赵赫惊惧之下拔腿欲跑,却又腿软得跑不动道,连忙喊道:“我、我爹是县丞你不能杀我!”


那锦衣少年竟又叹了口气,只平和道:“……我不杀你,你跑吧。”


“咳嗯——”


他几乎就要跑了,另一个羽衣少年却是清了清喉咙,他瞬间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脚,心道这妖 人耍他!便立时骇极失声道:“你不说不杀我吗?!”


锦衣少年看了看他脚下那里,拂手轻轻一挥,赵赫那被抓住的感觉便没了:“真不杀,走吧,乖。”


赵赫却反而不肯走了,他料定这锦衣少年是要猫拿耗子式地玩他,因此跑也无用,急火攻心之下干脆疾声厉色威胁道:“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锦衣少年看他脚下跟生了根似的,也只能抽了抽嘴角,“你……”


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心累样子。


羽衣少年见状反而朗然失笑,笑声明媚似三月春光,拂袖一甩却是破了赵赫眼前的幻术——只见偌大个翠微楼里仍是熙熙攘攘,众人皆惊,彼此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却是个个都是愣在了那里。


原是方才幻术一起,他们个个都好似被鬼遮掩地看不到别人,于是个个都以为自己周围的人都消失了,遂个个都被那“只有自己”的环境吓得不轻,哪里还记得要为虎作伥做什么打手,不少人更是干脆已经被吓得跑出了楼去。


座上的人就这么空了大半。


羽衣少年却娇懒好笑道:“他哪里杀 人了?不过是骗人罢了,你又怕他作甚?”


赵赫羞恼之下更将一腔怒火转向了锦衣少年,惹得后者无奈失笑叹道:“怎地要救你的人你只知一昧怨憎,要杀你的人你反而看不出古怪——”


羽衣少年只是含笑听着,也不说话,便已惹得赵赫忍不住替他叫屈反驳:“我看这里最古怪的就是你!”


锦衣少年叹息道:“你怎么也不想想,她若有本事破得了我的幻术,方才又怎么会任你欺负?色字头上一把刀,张公子你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


“你胡说什么?!”赵赫气煞了脸孔仍道,“而且本公子姓赵——”


他大概还以为那羽衣少年方才是欲拒还迎与他“扑蝴蝶”呢——虽然某种层面上来说倒也不算错。


锦衣少年看着他便止不住地叹气:“张公子你能不能清醒一些,你又不是什么好人,做事那么猥 琐别人那么好又怎么会喜欢你?”


赵赫一噎,哽在那里气得直抖。


羽衣少年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怎么那么喜欢怼他呀?”


锦衣少年歉意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若不闭嘴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赵赫两眼一翻,差点就背过气去。


羽衣少年却是微笑反诘:“那你方才还说谎?”


锦衣少年笑道:“我明明只说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羽衣少年冷笑道:“可你却让他认为你杀了人。”


锦衣少年遂道:“所以我除了那一句也没说别的啊。”


既没承认就也不能算是说谎,至于暗示了什么令人误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羽衣少年微微沉默,才嗤笑道:“……你还真是无赖。”


锦衣少年却反似将那当作了夸奖,只是笑道:“谬赞了。”


羽衣少年冷哼:“我以为你们秃驴一般不说谎。”


锦衣少年竟也似觉得她幽默:“所以我是个比较特别的秃驴。”


羽衣少年哼道:“特别无耻?”


后者竟仍能笑道:“差不多吧。”


他这般油盐不进也当真是厚脸皮得很了,羽衣少年一时无语,只冷眼瞧着他。


赵赫被人忽视得久了,尤其是被一个刚刚还铆着劲儿怼他却又不给他机会反驳的混蛋忽视,就也忍不住高声叫道:“够了!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锦衣少年闭了闭眼,“……你就不能惜命点赶快出去么?”


“我凭什么出去?!”


锦衣少年奇怪道:“你就没听说翠微楼近日 闹 鬼 么?”


赵赫闻言却反而得意一笑:“哈!这我早就听说了!我也找了大师做法捉妖——”


“那大师呢?”


锦衣少年轻飘飘几字截断了他,却截得赵赫一愣,也这才觉得不对:“他——他……”


锦衣少年敲了个响指:“你说的是不是他?”


那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和尚,四肢扭曲得诡异,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赵赫尖叫了一声软倒在地,颤抖着去确认他的鼻息:“他、他死、死了——?”


那老和尚的光影却是被他碰得一虚,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人一碰就散开了涟漪似的波动,赵赫也这才注意到周围景象的拼接竟是如此突兀,就好像那老和尚正躺在屋外的湖边,而那湖边的草地就这么突兀地被 插 入 了大堂里——就插在了他自己的眼前。


“没,差点。”锦衣少年平静却也不容反抗道,“你最好立刻出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这大堂里的其他人见状,早已纷纷跑了,只剩下固执的几个将信将疑地贴近了身前的几案,似乎试图靠着矮矮的一张张桌子挡住自己或壮硕或庞大的身躯。


赵赫却是站得离他和那羽衣少年都太近了,脚下腿软早已挪不动道——他离危险太近,不是他不知道跑,而是那绝望和恐慌已经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宁愿自欺欺人:“你——你这还是骗我的——我不信!”


锦衣少年的目光却已然冷肃了下来:“我虽然客气,不代表这不是命令。出去!”


他终于撕裂了眼前奢靡的金碧辉煌,露出这大堂内的幢幢 鬼 影——


“啊!”


赵赫刹那就被脚边青白的手骇出了魂。


那不是一只,也不是一双,而是数以百计青白或 腐 烂 的手臂 蟹 爪般刺出了地面,仿佛痛苦地扭 曲 挣 扎着,像在试图抓下些什么。


他震惊惶惑之下偶然看向离他不远处的那个“羽衣少年”——那还哪是什么羽衣少年!你见过未入殓三五天的尸体是什么样子,三五个月呢?那是高度 腐/化 下竟连原样也让人想不起丝毫的可怖。


“羽衣少年”冷眼瞧着那些人落荒而逃,又瞧了锦衣少年一会儿,面上的妩媚也渐渐褪了个干净——那故作的媚色没了,便显出一种叫人脊骨发凉的阴冷来,衬着那可怕的样貌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瘆人:“……你是来杀我的?”


“……不。”锦衣少年早已敛净了笑容,此刻也只是认真,“我是来渡你的。”


“羽衣少年”嗤道:“那不一样么?”


他的面容是那么冷漠,透着阴 毒的 怨 恨,像是能冲破他所占据的 肉 身——然而那冷漠敷在这一具嚇人的身体上——尤其是这一具身体——却叫锦衣少年终是禁不住苦笑,口气也难免更温和了些:“我知道姑娘的心里也很苦——”


“你知道个屁。”


“羽衣少年”咬着字音凉凉怼了一怼,却是忽而失笑,笑得嘲弄,裂开的嘴里是腐烂的舌头:“我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很粗鄙?我是不是该装模作样地和你这要杀我的 贼 秃 客客气气地说话?啊——我忘了,我已经死了,难怪你说不是来杀我的——”


锦衣少年抿了抿唇,无声叹了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羽衣少年”笑睨着他——用那副可怕的外貌笑睨着他:“‘大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锦衣少年沉默着应了。


“羽衣少年”随手拨了拨几案上镀金的酒杯,那些金贵的器具,那些昂贵的葡萄美酒,悠悠地如唱如和:“很多年前,有一个酗酒成性的赌鬼,他家里有两个女儿,是双胞胎,生的时辰也差不太多,命格本该一样——只是其中那个姐姐特别的丑。丑得别的小孩见到她就当她是鬼,总是拿石头砸她,拿笤帚赶她——”


“不过其实她原本也不是那么丑的。只是她五岁的时候和妹妹一起爬树,被她妹妹失手一拽,就从小树上跌了下来,脸着的地——听上去一定挺可笑的是吧?”


她笑得是那么讥讽,轻轻缓缓地,却字字句句都刻着怨毒:“但是她的脸就那么毁了。她爹一直骂她是赔钱货,长得那么丑,卖都没有人买!但是她妹妹不一样,她妹妹却越长越漂亮——后来你猜怎么着?”


她开怀笑道:“有一年天灾,真惨哪!死了好多的人!哈!她们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姐姐发了瘟,躺在床上,被她爹活活掐死,扔在了村外干成了泥沼的池塘里……”


“那时的天气好热……”


“……太热了。”


“她的鬼魂被困在那里,动也动弹不得,只能一天天看着自己的尸体是如何腐烂……”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她沉吟了一会儿,像是从回忆中渐渐脱离,快要胀得脱出眼眶的眼睛也幽幽地看向了锦衣的少年,“你知道眼看着自己一点点 腐 烂 得令人作呕是什么滋味吗?”


“……我连我自己都厌恶,你还想怎么‘渡’我?”


“我烂成泥的时候没人救我,凭什么……我要放过别人?!”


她的怨憎……是扭曲的。


她牵连的对象……是被迁怒的。


但是……


“……我知道。我……我知道。”他的声音是那么轻微,他试图对她微笑,试图去安抚她尖锐的痛苦。


但是他本身紧握的拳却紧得吃力到颤抖,他看向她的目光却又不觉像是在透过她去看别人——也或者他只是从眼前虚幻的真实看到了其下真实的幻象。


看到他最珍视的那具肉身是怎样被蛊毒和死亡一点点侵蚀……是怎样不可逆转地 衰 腐 。


那熟悉的眉眼……


那每一寸曾经的鲜活……


那不可阻拦地被死亡的强横扭曲着吞没。


那是……你最珍视的美好,被以如此残酷到甚至让人觉得恶毒的方式被一点点摧毁。


其实他从来都明白白龙为什么会替贵妃过走蛊毒——哪怕当时贵妃已经身死……因为那太疼了。


尽管只是那一具躯体,但眼见它被如此折磨也……太疼了。


那明明是你……如此珍视的。


却被如此……


弃如敝履。


 


“你是不是在恨?”


“……什么?”


“羽衣少年”忽然古怪地笑了:“你在恨,我感觉得到。”


他不恨白龙,如此不珍视他最珍视的人。是他自己无能,不够坚强,护不住他。


但他的确恨命运。


原来他到底……不是那么能堪破的。


其实堪不堪得破一切又能如何?世人皆苦,地狱难空。


-TBC-


地狱难空:取地藏菩萨典故。


以下摘自百度百科:地藏菩萨在无量无边劫以来修行,早已达到佛的智慧海,功德已圆满具足,早就应该成就佛的果位了。但地藏菩萨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所以隐其真实功德,以本愿力和自在神通,到处现身说法救度众生。故《楞伽经》说,有大悲菩萨,永不成佛。并非因为程度不够或者懈怠修行,而是以大悲愿力度化众生。所以功德虽然与佛齐等,却不现佛身,始终以菩萨身度脱罪苦众生。“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PS:为啥你们都觉得白龙弱啊_(:з」∠)_?人明明能够一挑八啊,不能因为对手们越级欺负小号你们就认为他弱啊【笑哭】【笑哭】【笑哭】


PPS:重改一遍...我大概知道是哪个词了,我真是太蠢了_(:з」∠)_这个误伤真是我太蠢了呀...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3)

【3】(3)罪有

 

世道从来坚如铁,万顷青丝万顷血。

 

这世上快乐的人,从来比不快乐的人多。痛苦的人,也比不痛苦的人少。毕竟人嘛,就算活不下去,也可以一死了之,只是不知道若是已经死了,又还能怎么办呢?

到底也只能是没辙了吧?

所以人啊,到底也还是活在当下吧?有花堪折直须折,及时行乐呗。

四月廿,翠微楼点香会,今儿个的点香会算是被县丞的太子爷包了场,大堂里烟歌缭绕,风光似锦。十数个新来的舞姬当中跳着,腰肢柔韧,体态玲珑,媚眼一个比一个勾人。

那县丞的公子——赵赫赵公子——就搁那上首当中坐着,喝着酒,左右手一边一个,神情却不可能算得上太好——苏幼兰不在。

苏幼兰又!不!在!

这不给他面子的次数可也未免忒多了些。他冷眼瞧着一旁胖胖的老鸨,瞧得那女人脊背发冷,忽然笑道:“最近长安那边派下人来,正琢磨着给贵妃贺寿的节目,我瞧着你这儿的歌舞就不错,不如本少爷替你引荐引荐?”

老鸨打了个哆嗦,心里又怕又愁得直发苦。

长安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九候之地!这天下富贵云集之所在!天下奇淫技巧、争奇斗艳的玩意儿都紧赶着往那儿哄,又哪儿瞧得上她们这点歌舞了?!

何况越是那富贵之地那水也就越浑,她们小老百姓的若真要被扯进这事儿,那些大人们可不管她们有没有什么苦衷。

办得好了——那功劳也是他们上面的,她们顶多分个赏钱,下面人又这么多,真要一层层被分下去,也得一层层被扣下去,沥完了油水儿,也不知分到最下面来还够不够她们一大帮子人千里奔波的车马。

若是办个不好……真要在那天子面前打了个哆嗦……只怕这脑袋就没了!要不是真有本事也真有野心的谁他妈没事儿往那儿凑合!

更别提她们这种没本事的所谓“节目”,只怕到时就要被这教坊司下采办节目的ti xi活活卡在那儿,没完没了地一个劲鞭尸,你想不给好处可能吗?人家都是官家的,哪是她们这些小老百姓对付得起的?真要这么一顿压榨下来,只怕那贵妃的寿辰还没到她们这翠微楼就甭活了——

这哪是要给她们引荐哪?这他妈分明是要推她们去当肉彘给人榨汁儿玩啊!

老鸨心下怕极叫苦,面上也只敢和和气气笑脸迎人地奉承道:“哪儿敢劳烦公子呀,我们这么小地方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还敢去圣上面前献丑呢——”

谁料到赵大公子却是拍案暴起:“不敢对圣上献丑却敢来敷衍我?!我看你们这是活腻了!”

老鸨霍然跪下,慌忙道:“小人不敢!公子息怒啊公子——!”

“哼!”赵赫指着她的头顶冷笑道,“年前的税  检可是大头儿,我看你们这儿是不是差了点儿?要不要停几天好好查查?!”

她们又哪敢漏交了皇粮呢?就算“少”了,也不过是那“过去”交到县丞手里的满足不了这位大公子“现在”的胃口了。

但这又绝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他若存心让她们混不下去,她们又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趴在地上也不一定能活得让人看顺眼了。

其实她也明白真正的问题在哪儿?还不是因为兰儿?这赵大公子床上就是个要命的,兰儿身子素来又弱,也不知道人到了他手里……可她虽也想护着点儿那一手养大的姑娘,事到如今却也真是护不住了,她自己都活得困难,哪还再顾忌得了旁人?

老鸨哆嗦着爬到赵大公子的几案前笑得谄媚,哆嗦着讨好道:“公、公子爷您坐您坐,哎、哎呀这、这、这哎呀!瞧我记性!公子您好些天不来了兰儿前儿个还问我您怎么总也不来她可想您得紧,这……要不您一会儿有空就去兰儿的小院瞧一瞧她吧——”

她这……就算是彻底放行了。

赵大公子这才满意地睨了睨她,不屑地哼了一哼。

老鸨一身的冷汗也这才觉出个抖来,却不敢放松,连忙呼喝着那帮吓傻了的舞姬歌姬:“还愣着干嘛?!小娘皮几个净偷懒!妈妈给大公子说个话儿的功夫就不唱了!还、还不快给各位公子们表演起来——!”

“哎、哎……”

那些个年轻姑娘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哆嗦着也赶忙媚笑起来,左手绊着右脚紧赶着活动了起来,试图用这重新点起的热闹推着刚才那事儿赶快翻篇。其中一个翠绿衣裳的姑娘却未免腿软得厉害,脚下一滑险些就当着这紧张劲儿摔出个惊天动地来,好在腰上得了一只手拦住冲力,带着她转了圈稳住了身形。

那绿衣裳姑娘站稳了赶忙一瞧,这才看到一个笑吟吟的俊俏公子——羽冠华裳,红红的眼角瑰丽动人。

绿衣裳的小姑娘双颊一红,才觉出不对——哎?哎哎哎!

这、这公子怎么跑进她们之间来了?

赵大公子本已没了继续看人唱歌跳舞的性子,他终于嚇得这老妖婆松了口,心底正得意且轻松着呢,思及苏幼兰那弱柳扶风的娇嫩的样子,想起那清冷的神情——他的胸口就颤巍巍地直抖,跟有只小猫拿爪子直挠似的,馋的他直想赶快——把那奶猫的肉球一颗、一颗地挑了。

但是到嘴的鸭子毕竟不急,周围且还那么多往日里玩得好的一同看着呢,总得端端架子。

这一端不要紧,却叫他注意到了场中的节目竟有了变化。

不知何时,原先那一拨儿舞姬竟有些散了,一个俊俏少年正站在那里,一身羽衣,一只玉笛,玉笛横吹,含笑盈盈。

他脚下的台面竟也好似化作了水做的一般,水中波光潋滟,影影绰绰,像是明蓝的星海,倒影着一双玉白修长的腿。

那风中似有鹤唳,便自水中霍然蹿出十数雪白的鹤影,羽纱玉容,仔细一瞧竟是十数身着羽衣的美艳女子,凭虚御空,凌风而舞,绕着那少年轻歌缭漫,嬉笑追逐,美得如仙姝下凡,然而眉梢眼角俱都妩媚,狡黠多姿竟妖得惑人——

竟是看得众人不觉痴了。

待得其中一个眼尾细细的鹤女似被香风送来,赵赫本能伸手去碰,却似将那身影碰得散做了青烟,诧然只留下一缕香痕,叫他只能记得那眼角艳红的胭脂,红若牡丹绝艳。红得……

勾魂,

摄魄。

赵赫记起呼吸的时候,那老鸨也被打得蒙了,一时竟怎么也想不起她吩咐谁准备过魔术没有?

赵赫闻着那香风只觉得胸腔里酸软如骨,泛起细细勾人的灼热,眼瞅着那吹笛的少年躬身一礼正要退下,就赶忙拦住了人:“等一下!”

“你、你上来……”

他不觉哑了声调,却反是叫这才清明些的老鸨心头一紧,瞧了瞧赵赫那狼一样好似泛绿的眼睛,和那少年低着头也挡不全的俊俏模样,心下一紧,便是一个卧槽?!

“抬起头来。”

那少年似也觉出不对,双肩僵硬,勉强才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瑟缩着躲闪,眼角的胭脂却红得像是晚霞牡丹染就,映在白玉似的脸上,竟如万千高烛照红妆。

赵赫只觉胸腔燥热极了,忍不住拉过了人,那少年一惊要躲,却被赵赫箍紧了手腕,笑道:“你躲什么?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老鸨心下一震,连忙道:“公子!公子您、您——这、这小哥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啊,他就是来打个杂的,哪懂得服侍客人呀您还是——”

“哪那么啰嗦!”赵赫不耐地狠瞪了一眼,吓得老鸨也不敢再为那眼生的少年求情。

那羽衣少年看来也是害怕得很,肩背一个不停地微微颤抖,像在忍耐什么,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勉强道:“公子您、您让我走吧,我就会变个戏法其他什么都不会——”

殊不知他这么一怕眼角的红艳也更红了,勾得赵赫心底泛起了更晦暗的暴虐,痒痒的恨不得看到那红色被撕裂扩大。

赵赫低沉沉笑了,哑着嗓子道:“我看你这笛子吹得也不错,不过本公子更喜欢听人吹箫——不知道你会不会啊?”

“我——”他的手自后抚上了少年青竹似的腰背,一碰便惹得少年本能打了个哆嗦,像是天生就受不得这个,却又不敢违逆于他,反而只能僵在了那里,嘶哑道,“我、我不会——”

“不会也没什么,你刚才吹得也不错,值得赏啦——”那赵赫哈哈笑了,却是伸手够了杯被摆放得格外远的酒,死死盯着少年意味深长地笑笑,“这杯酒是本公子赏你的!来呀,喝啊——”

那少年连手指都似僵的,又不敢往后靠,不敢像是自己贴上那背后火烫的手一般,勉强地拒绝了:“不、不用了,我——”

“怎么?本公子赏的酒你也敢不喝?是不给本公子面子是不是!”

周遭众人——赵赫这个圈子里的那些人起起了哄,呼喝着、吹着口哨,打趣或是叫骂,惹得这楼里又是闹哄哄得一团糟。

少年没有办法,只能勉强接过酒杯,僵着手端起杯灌了下去。

众人纷纷大笑,赵赫哈哈一笑,也似满意了不少,少年想要告退,却还是被赵赫拦了下来。

“哎——别急着走嘛!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留下来本公子乐呵乐呵——”

“你——”少年一惊,挣脱不得,涨红了脸沉声道,“放手!”

然而他越是挣扎,赵赫却是缠得越紧,终于钳住了少年的下颚,让他贴近了嘴去——

眼瞅着那死咬的唇就近在眼前,赵赫满心满眼都在这里,哪还注意得到那少年指尖泛起诡异亮眼的猩红。

“住手!”

随着一声清喝乍响,二人之间突现出一道暴起的光墙将二人狠狠隔开——然而虽是为了分开这二人,赵赫猛被弹开跌走了半丈,那少年却仍是几乎留在原地未动分毫。

……这道光墙显然也忒偏心了些。

赵赫好不容易爬起,便气急败坏道:“谁?!”

循声望去就望见了下首孑然站着的一个锦衣年轻人,那年轻人穿得富贵,只是搭配得忒也失衡,模样虽英俊,穿得却显俗,一看就是那种有钱无权的暴发户。

赵赫最瞧不起这种人,如今刚伤了面子正在气头上,竟连方才是如何伤得面子都险些忘了,直冲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吼道:“你他妈是谁?!敢拦本少爷?!”

那年轻人正含笑瞧着那俊俏少年,眉梢微聚,似有思索,专注得很,此刻闻声才瞧向了赵赫,仍笑吟吟似温和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是你身边这小美人是我家的。”

他自然就是丹龙。

-TBC-


越来越短,大概yang wei

开玩笑的_(:з」∠)_

主要是没法儿写太快,好像有几天没更了,3000+也就发了。哎...

PS:抽空在补唐人街1,没看完,最大的观感是:hrdd是真挺白啊...

PPS:我上把就给这俩娃儿对手戏了,敏感的同学大概已经想到了,这次可以验收了

【妖猫传/丹龙重生】丹出鹤白【3】(2)

【3】(2)岸芷汀兰

是夜,白龙就站在了翠微楼前。

他白日虽说答应了丹龙不管那苏幼兰的事,却也当时就应得敷衍,不过是点了点头,心底到底没打算随他胡闹。虽然如今的丹龙怕是……也不太可能胡闹了吧,就算胡闹也应有胡闹的本钱。可他还是……

白龙叹了口气:就当自己是积“恶”难改了吧。

总之他无论如何也要来这儿暗中看着,若是无事,也就当他没有来过,若是有事,那就照旧。

四月廿,春风一度品香楼,是这翠微楼里的习惯。

每月廿这一日只谈风月,不分贵贱。这一日,只要是楼里的客人和姑娘,那么想要欢好就是百无禁忌,往日还分个清客与否,也还分个接不接孟浪活,到了今日那便是没那么多说法了——

这固然是很让那些特来寻欢的男人兽血沸腾的,但说白了也就是个营销手段,楼里真正的清客早就藏起来了,是绝不会露面的,真正心里有避讳的也会自己照量着办,不会往那些素行不良的局儿上凑。

纵然如此,白龙也还是很瞧不上翠微楼这拿人当牲口似的手段,只是他到底也不能如何。

这一日翠微楼选的客人很有讲究,必然是精挑细选的“贵客”,所谓“贵客”其实大多便是熟客和身份高些家里有权有势而得罪不起的公子。这一日来这翠微楼是需要帖子的,便是所谓姑娘们的“香帖”,白日那小姑娘打算交给丹龙的就是这东西。

只是白龙虽然没有香帖,想进这翠微楼里却也并不困难,他并不像他师父,想做这儿的常客,是来这里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他既打算保持清醒,许多事情一个幻术也就解决了——毕竟他不过是想进去找到丹龙再看着他。

他集中下精力,就幻化做一个金带银冠的贵公子模样,走到门口的接待前递出了“帖子”。

那接待他的小厮乍一看就觉得这公子眼熟得很,虽然一时如何也想不起来,暗道自己这记性要糟,可别得罪了贵客,就赶忙接过帖子将人迎了进去,嘴上“公子”“公子”地招呼,愣是避开了姓氏。等到那人进了厅内深处,才松了口气对一旁的另一个门迎悄悄道:“好险我机灵,装熟装得像极了吧?刚才那公子谁呀!我这么一时半刻愣是想不起来了呀——”

另一个门迎想了想也拍了下脑袋道:“哎呀!我也想不起来,不过看着倒挺熟的,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咱俩就给忘了——”

“呸!”第一个小门迎连忙截住了他,“闭嘴闭嘴!可别让老板娘知道,这要是知道了你我今天的赏钱可怕是又要被她借故扣走了——”

他期期艾艾地回到了原位,想要放下帖子才发现方才手里的香帖已经没了,也不知是他方才随意走动时随手放在了哪儿?就也只得挠了挠头无奈地想,算了,丢一张就丢一张反正每个月都要白准备好多香帖呢——

其实他又哪里接过什么“帖子”呢?不过是白龙幻化出来的假的。

他又哪里是“眼熟”白龙呢?不过是白龙要他们有了“眼熟又想不起来”的错觉,等他们再细想时,只怕是连白龙幻化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这种幻术骗的是看戏人自己的脑子,骗的是他们的认知。人的认知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的时候一个人能仅凭意志就突破自己的生理极限,有的时候反而会因为某些错误的认知而让自己处处受限。人的意志虽然不是什么万能的东西,但人的认知有时却的确是很会欺骗自己的。

 

苏幼兰虽不是这翠微楼里的清客,但她着实体弱,禁不起折腾,所以每月二十这天一般都会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出来——白龙找了个楼里的小厮问出了这点,就皱了皱眉打算一会儿避开人后就往后院去——估计丹龙此刻也是和苏幼兰待在一起。

他走了没两步就撞了个人,敷衍道了个歉就打算绕开,却被对方拉住了手,手指还在白龙的手背摩挲了一下,激得白龙后背蹿上个寒颤,差点没直接失手揍人。

抬眼一看就瞧见个穿着富贵的锦衣公子。只是富贵虽富贵,搭配却是惨不忍睹,活像个移动的金元宝,愣像是怕人不知道他家有钱似的,一看就是副暴发户气派。白龙眯了眯眼,暗暗嫌弃今天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居然没完没了了?!

那暴发户公子笑眯眯道:“好俊俏的小郎君呀——你姓甚名甚,家住何方呀?”

“呵……”白龙弯了弯唇角,笑得格外敷衍,“我路过。”

就将人往附近的座位上一按,走了。

“嘎?”那人被按的一愣,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跑没影儿了,便也只得摇头失笑。

 

白龙七拐八拐,先找见的便是白天送帖子那小姑娘。

那姑娘怔搓着个三角形的小黄纸包,猛抬眼就瞧见一个男人过来,一眼看去既觉得眼熟又觉得不太熟,便以为怕是什么见过几次的恩客,竟然不顾楼里的规矩闯到后院来了,想到今儿是什么日子,就赶忙冲上去陪着笑脸道:“哎、哎呀公子——您怎么过来了?这后院不是您这种贵客来的地方呀,外面正热闹着呢您看我送您过去吧——”

白龙睨了睨她,了然道:“你家小姐在吧?”

那小姑娘——秀香——小脸煞白,立刻就哆嗦道:“不、不在——”

“我找丹龙的。”

“嘎?”问题变得太快,秀香一时回不过弯儿来,就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白龙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白日你是不是给一个桥下的‘羽衣少年’送过帖子?我找那人有事儿。”

秀香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哦!您是说惠果大师呀?”

谁?

白龙抿着唇挑了挑眉,心道丹龙又给自己编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头衔?还“大师”呢?也不知这“大师”是修道的呀,还是念经的啊?看来近来的偏好架势大概是需要剃度的那个——

他心里腹诽,嘴上也只是敷衍道:“呃,对,他在吗?”

秀香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他走啦!大师给我们分完辟邪的小符包就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就走啦——哎?你要吗?”

她摇了摇手里包成三角形的符咒包,小纸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包了些什么。白龙打算伸手接过看看,秀香就惊叫一声:“哎、哎呀我忘记了!我、我都分给别人,手里就这一个了……”

她说着讪讪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瞅着白龙,手里也不觉攥紧了那符包。白龙叹了口气,自然也不打算抢个小姑娘的东西,就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也不太信这个,你知道丹——惠果往哪儿走了吗?”

秀香又挠了挠头,想了想:“啊……他好像……是往东边人工湖那里去了,说是水泽阴寒什么的——你要不要去那儿找找看?”

“好,多谢。”

白龙道了谢就往东边走去,倒也没真打算和丹龙“会和”,不过是打算去看看他又弄什么幺蛾子去了。

他心里对丹龙如今具体有什么本事也实在没个把握——想看符包也是,偷偷跟来也是——都不过因为他心里到底没底。若是当真全然清楚了,或许他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也或许他到底还是会不放心吧……

白龙扯了扯嘴角,自嘲自己这算不算是自作多情。可终归还是放心不下。

“嘿!”

一个失神间就被人猛地拍了肩膀,他素来不爱与人靠得太近,除了丹龙之外都是能避则避,嫌弃得很,这一次发生得突然,脊背一僵才瞧见了丹龙。

丹龙笑吟吟道:“你怎么来了?”

白龙也不怕被他发现,理不直气也壮道:“路过就进来看看。”

丹龙眯起了眼:“你这路过可路过得够随便的啊——”

白龙凉凉笑道:“怎的?你有意见?”

“没、没、没——”丹龙连忙举了举手,便和白日那时一样。

白龙皱了皱眉头,懒得和他置气,只道:“你在这儿捣鼓什么呢?”

丹龙笑笑:“你猜?”

白龙无语道:“……你是真不怕我揍你是吧?”

丹龙忙道:“好好好我错了!别生气嘛——我跟这儿等鬼呢。”

“……”白龙一脸一言难尽地瞧了瞧他,为什么理论上的确可能的回答听上去竟比上一个还敷衍呢?

“你要不要坐下来陪我一起等,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白龙瞧他那副笑嘻嘻没个正形的样子没辙,也就干脆找了个院子里自带的石墩。

两人相对而坐,旁边不远就是一个人造湖,湖里种了莲花但离花期还远,好在荷叶田田,浸润在浩瀚的月辉里也别有一番景致。

白龙无言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腹诽自己大晚上跑这儿来看水是算干嘛啊?

安静久了,就也道:“这里这事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嗯,我发现了,”丹龙点了点头,故作严肃道,“是个女鬼。”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是个女鬼——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是在绕圈玩么?”

“没有啊,”丹龙小奶狗儿似的眨巴着眼睛,也不知是装的还是故意气人的,“都发现是女鬼了还不够吗?”

白龙眯起了眼睛,微微挑眉,不由声调渐冷:“……你是不想跟我说?”

丹龙却是笑了笑:“你别生气么——”

他看来懒懒散散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分明就是刚开了个玩笑。

“我不生气……因为你是故意的。”

白龙霍然出手,几乎撕下了丹龙的衣襟,但是后者足下一点,竟从原本的坐姿直接烟似地飘走了。

丹龙却也不恼,只是好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你又何必这么生气?”

白龙冷眼盯着他那张脸,却道:“你不是丹龙,你是谁。”

他的语声虽平淡,却莫名能让人读出一点森寒的味道。

丹龙古怪道:“你说什么啊?我不是丹龙还能是谁?”

白龙冷冷瞧着他,嗤了一嗤:“若这不是人修的幻术,那你怕就是这里闹事的鬼吧?”

“丹龙”奇怪道:“好吧,就算我真不是丹龙,你又凭什么说我是鬼啊?”

白龙敷衍道:“你刚自己说闹事的是‘女鬼’。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还没点儿数么?”

“丹龙”禁了禁鼻子,一时表情有点复杂。

白龙不耐道:“丹龙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丹龙”瞧着他,皱眉笑得无奈:“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是丹龙呢?只因为我没像平时那样玩笑过了就哄着你呢?还是我平时不敢拿这事开你玩笑呢?”

白龙俊脸微红,指尖却是被自己掐得泛白:“我们的事跟你无关。”

“丹龙”反而笑道:“什么叫跟我无关?我就是丹龙,你若要说个‘我们’,那就是与我有关。白龙,是你自己心思敏感,才禁不得我开你一点玩笑——”

“你闭嘴!”白龙喘了口气,沉声压住了脾气,不肯失态,“我知道你不是丹龙,你继续狡辩也没用——”

“哦?”“丹龙”却是挑起了眉梢,“你凭什么知道?就凭我跟你开了个玩笑?!那只是个玩笑而已!”

“不是因为这个!”

“哦!不是!那是因为什么?!”“丹龙”冷笑道,“你说得出别的么?”

别的,自然是有。感觉,就是最大的不对。但是那是更难用言语描述的部分,是更难抽丝剥茧,就连事主本身都更难说清的东西。

“丹龙”这猛地发问,反而叫白龙无言以对。

他沉默得稍久,“丹龙”就也笑了:“不是因为这个,还是‘不止是’因为这个?你到底还是在意得很,对么?”

……的确。

他在意什么。

丹龙就避讳什么。

他反而又在意丹龙的避讳。

这本就是个越窝越令人恼火的恶性循环。

他不希望自己没用,没用到甚至需要丹龙去“照顾他敏感的神经”,那只会令他更觉得自己没用——

可若是丹龙当真不再顾忌了他又会忍不住难受,因为他也是当真在乎丹龙的观感。

奇怪的是,人总是如此矛盾。

就像白龙总觉得自己生性冷漠,和陌生人总不愿接触得太深,嬉笑怒骂也不过是流于客套的表面,披了个鲜衣怒马少年轻狂的皮——但若当真冷漠,又怎会如白日那般甚至不忍心看秀香一个完全的陌生姑娘战战兢兢?

人哪,看待自己总也不准。不过是有些人爱将自己看得太好,有些人则总把自己看得太糟。

但无论白龙如何看待自己,这都不是眼下的正事。正事当前,他更习惯把那一切强压下来:“行,对!所以丹龙呢?”

“丹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担心他,却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你呢?”

白龙抿了抿唇:“……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丹龙”只瞧着他笑:“看来你没什么把握呀——”

“我说了和你无关。”白龙不耐与她纠缠下去,干脆冷冷反诘道,“你听不懂人话么?”

“……哦,”“丹龙”眯起眼睛,笑得略有些阴冷,“好——不如这样吧,我们做一笔交易,我就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古怪地打量起她:“一个鬼……为什么要和人做交易?”

“丹龙”诱导道:“因为我要交易的东西很特别呀?”

白龙也忍不住追问:“什么东西那么特别?”

“丹龙”笑了笑,目光偏开了一瞬,眨了眨眼——用着“丹龙”的脸,看得白龙心底着实有些古怪,但是她回答却更古怪了,与其说是古怪,倒不如说是惊人:

“我想借你的肉身一用。”

白龙诧异了须臾,沉默道:“这听上去不是个安全的交易。”

“丹龙”笑笑:“你不同意我也不会逼你,只是那样就没人能告诉你丹龙的下落了——”

她幽幽看着白龙,目光是那么自在又笃定——就那么用“丹龙”的脸瞧住了他。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哦。”

“那你就别告诉了。”

他竟是如此干脆就拒绝了。

“丹龙”霎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你不想救人了吗?!”

白龙冷嗤道:“他又没事,救什么救?”

“丹龙”急道:“可是人在我手里——”

“那是你说谎。”白龙冷眼瞧了瞧她,冷淡道,“你两次本能说的都是‘告不告诉我他的下落’——你就算真知道人在哪儿,也不过就是知道而已,人根本就不在你手里。”

白龙不耐烦道:“而你既然连骗都能骗,又怎么可能我不答应你就不勉强?还不是勉强不了,怕是我不答应你就不能上我的身吧?你们做鬼的都这么爱撒谎么?”

“你——!”

白龙看她顶着“丹龙”的皮喘息得费力,就也凉凉道:“我看您年纪也怕是很大了,人死了就好好歇歇吧,被戳破了两句就喘成这样——这么差的心理素质怎么还好意思出来招摇撞骗呢?”

白龙瞧着“丹龙”的壳子被气成这样,多少有些滋味复杂——毕竟他平时就算和丹龙常常互相斗嘴,损起他来却也大多还是手下留情得很——不过这么一想白龙又意识到这鬼是披了“丹龙”的壳子,就又觉得自己下嘴还是有些轻了。

他一边怼人,一边暗暗戒备这假“丹龙”被刺激得到了地儿而暴起动手——毕竟对付“鬼”这种东西他实在没什么把握,但先把对方欺诈了总归能在冷静上占一点儿优势——却不料倒先等来了一个诡异的笑。

那“丹龙”扯了扯嘴角,勉强自咳喘中挤出了一声变调而瘆人的笑,随后却是越笑越开,越笑越大,直笑到白龙都不觉皱紧了眉。

“你……笑什么?” 白龙犹疑着还是开了口,他到底年轻,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丹龙”玩味地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很聪明,不过你不太了解妖魔之间交易的法则,我并不需要你同意,因为你已经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

“你坐下来的时候,”“丹龙”顿了顿,笑着轻轻地说,“就已经‘同意’了呀,你以为这是哪里?你以为你真出得去么?”

霎时光影动荡,林木间的虫鸣和鸟叫竟都已经不见了,白龙不由呼吸一滞,这才明白原来从他坐下开始,他就已经被引入这个“丹龙”的幻境了。

那“丹龙”得意地笑笑,悠悠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说的丹龙是谁,不过是你要找他的意愿太强了,我就利用你自己的意愿顺势而为喽——小朋友?”

她笑得是那么狂妄,白龙只感到一种仿佛外来的阴冷强横地困住了他的心。

-TBC-

白龙小朋友施展了嘴炮技能——……可惜,失败了_(:з」∠)_

哦,忘记了,顺便补上一句迟到的新年快乐*:ஐ٩(๑´ᵕ`)۶ஐ:* 

【妖猫传/白丹】丹出鹤白【3】(1)

【3】(1)囚笼

软铁长刀倏忽而下。

白龙回首时只模糊瞧见那寒光一闪,想躲已是不及,便干脆竭力向左一跌,准备争取错开哪怕一点也好避开要害。

预料中的疼痛尚且未来,那大汉反而惊叫一声,恐慌得竟是变了调子,周围也是响起杂然纷纷的惊呼。

原是那软铁长刀竟霎时变成了一条灵活凶煞的长蛇,本该扑向白龙的“蛇头”却是陡然曲转狠狠咬向了那大汉的脖子。

大汉“啊!”了一声赶忙甩开了那蛇,但见那长虫被掼在地上却是弹了弹身子就立刻躬身缩成了一副盘曲蓄势之姿,片刻不待已是“嘶嘶”蛇形飞速滑向了众人,迫得那几个大汉纷纷后退,那当先一个更是前脚绊了后脚,“哎呦!”一叫摔了个大屁墩儿。

白龙不由蹙眉——这幻术可不是他施的。

莫非是丹龙来了?

他本能环视四顾,尚且不待细想,那先前锁住他的金链就再次显现,赫然勒向那吓人不倦却也帮了白龙的长蛇。

白龙暗道不好,他先前虽也着意戒备过那坐视旁观的和尚,但也的确潜意识认为那老和尚术法虽行,拳脚却未必如何。却不想现在竟又成了幻术对道法,便也不由为那出处不详的长蛇捏了把同仇敌忾的汗。

而那长蛇却是身子一软,竟如泥做的一般被生生“勒”成了两截,然而泥水须臾化塑,两截竟又抻成了两“根”。两根长蛇嘶嘶叫着好不灵活气人。

然而那金链抖了一抖,竟也瞬间展翼成鹰,击飞冲天而又旋即扑杀,两条粗壮的爪子便是抓下了地上的两条长蛇。

可惜两蛇立即彼此纠结,刹那连成一片并泼墨般延伸,竟是瞬息暴涨成一只吊睛猛虎,沉得金鹰往下一跌便是被猛虎瞬间反扑,虎爪勾入鹰翼,虎口大张咬向了后者的颈子。

而那金鹰的颈子竟也瞬间伸长,锋利的鹰喙向外一抻竟是探出一片金色的虚影,虚影旋即被血肉填满,竟化作一头巨象立刻压扁了猛虎,震得地面都是一震。

然而那猛虎竟似也变成了一张薄纸,竟似毫无厚度得叫人再也看不见了。

路人正啧啧称奇,却听其中几个惊呼一声,原是那大象身上竟自下漫上了黑色的斑纹,扑簌簌不到片刻已几乎盖满了大象的半身,细瞧之下却是数以万计密得人头皮发痒的蚂蚁。

那群蚁密密匝匝,行动迅疾,顷刻间已有几溜“小河”直直钻进了大象的耳朵和长鼻里。

那大象发狂似地摇摆也是无用,哀鸣一声竟似被不断灌入的蚁群撑得炸裂四散。

然而爆炸之下却有无数飞翔的光点,金光几经明灭,却是忽而暴涨,剑雨似地射出。

“砰”“砰”“砰”“砰”诧然几响,无数的光箭就被其间夹杂的墨色扑成了无数瓣的桃花。

花雨浩浩汤汤似将天地也映上了柔和的粉霞,那霸道的金光也彻底被扑灭了。

白龙瞧向那老和尚泛青的脸色,就知这场术斗是谁赢了。

然而那老和尚的面色虽难看,却也竟能率先合掌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的手法未免狠厉了一些——”

白龙循着他的指向望去,果然瞧见了远处一个房檐上坐着的丹龙——还是化着那副白龙不熟的皮相,白龙忍不住皱了皱眉——意外于方才那一番龙争虎斗,却也其实不那么意外——然而除此之外,却也还是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丹龙被人拐了个弯批评他心术不正以致“手段”残忍,却也只是好笑地摇头晃脑:“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大师,怕是你的心不净吧?”

他摇头晃脑得刻意到气人,然而观其神色却又并非真的生气,他只是叹息道:“大师,人心如明镜,自有是非公道,口舌之辩还是省了吧。只是善恶到头也总有报偿,大师还是自行珍重些为好。”

“……虽是有些难解之音,但施主此言想必也是出自一番好意,老衲也就此心领了。” 那和尚竟似全不在意,反而像是还很宽宏,还很客气。

光看他合掌的姿仪和那从容的神色,不知道真相怕也要误会了方才的斗法应是这位占据了上风,毕竟那些路人围上来得也晚,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是瞧个热闹,又哪里真看出了什么门道?

白龙发现丹龙的脾气当真是好了不少,以前逗一逗就容易炸毛,总也受不了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如今却也不过无所谓地笑笑——配着那陌生的样貌,更令白龙觉出一种别样的陌生。

那老和尚道:“倒不知施主师从何门,幻术手法倒叫老衲觉得有些眼熟——”

丹龙只笑笑随意道:“机缘所得,不方便同外人说道,还请大师见谅了。”

那老和尚倒也不在意,只很宽和道:“还不知施主在此地是有何要事要办?”

丹龙含笑反问道:“大师呢?大师看来并不像本地人。”

那老和尚温和地念了念佛号:“不过是受人所请,来此讲讲经罢了。”

丹龙便也笑道:“看来大师比我有正事的多,我不过是来此地赏一赏美人的。”

那瘦猴眉头一动,惊讶地想要开口,却被那老和尚拦住:“既是如此,那老衲便不打扰施主的雅兴了——”

丹龙就也笑嘻嘻道:“也好也好,那大师请吧,改日有空也许是会再见呢!”

那老和尚看了看他,便也就此走了,那瘦猴几个没了依仗,瞧了瞧屋顶那破衣散发看来却也委实不好相与的中年人,就也只得狠狠瞪了瞪一旁抱臂看戏似闲站了许久的白羽,到底也只得无奈地夹着尾巴走了。

周围真正看戏的路人很快就也散了。白龙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处屋檐底下,抬眼睨了睨上面那躺得没骨头似的人,慢悠悠道:“你干嘛要装外地人?”

丹龙却好笑道:“明明是他先猜错的,你怎么凭白怪起我了?”

白龙悠悠道:“那你不也默认了他错误的猜测,说什么‘凭白’?”

丹龙就也笑笑,干脆坦然道:“我的确不想他们来再找麻烦,反正我这幅模样在这儿也的确是陌生得很——”

“哦——你还知道要少惹些麻烦呀?”白龙凉凉地瞧了眼他,也瞧得终于了悟他为何选了这话题开始的丹龙不由苦笑:“……哦。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白龙挑了挑眉:“你现在连县丞的公子都敢招惹了,这胆子可挺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丹龙无奈地叹了叹气,“真惹急了就和以前一样卷铺盖跑路呗——”

他话音一挑,故意可惜道:“只是对不起你小白公子被我一并连累上了,怕是不得不跟我一起私奔喽——”

白龙撇了撇嘴,笑骂他两句,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说真的,你……和那苏幼兰——?”

白龙有时就是不爱把话说全,丹龙却早已习惯,也不爱真吊着他逼他说全了,素来也是回答得干脆爽快,这次倒也无差:“苏姑娘近日梦魇缠身,她们那里也有些古怪,遇到我后就想我过去给她们驱驱邪——”

白龙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也会驱邪了?”

丹龙看着他,不想说谎,却也不想此刻就将前世种种悉数到来。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这……”

白龙看得出他是不想说,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眼中的光也淡了些,终究也只是率先平淡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就是。”

丹龙看着他虚掩的眼睑和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到那眼睫些微颤动,丹龙才觉出自己肺腔的僵硬。

他看得出白龙已决然不想再问了,他却反而觉得难受。

白龙其实是一个很倔的人。过去他当真还年轻的时候,白龙总嫌他鲁莽天真,但是他反而觉得白龙才是真正天真的那个——只有天真的人才会总觉得别人天真。

在白龙那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要么是,要么否,很多事都没有第三种选择。他是那么非此即彼,极端又固执,丹龙过去很喜欢他的纯粹,却又总有时会有些莫名的不安,或许他那时就已隐隐明白极端之物总怕不长久,事到极致就也往往容易走到尽头。

但是他改变不了白龙,即使重活一世也没有办法。

他天生如此,不是无需雕琢就如此,而是雕琢也无用。他是很固执的人,他不会轻易地改变——何况丹龙既不想改变他,也自觉无权改变他。

白龙他……就是白龙。这世上只一个的白龙,就算有人再像他一般固执、一般纯粹、一般那样……他无法形容,或许也不需非要敲定下个词汇,因为在他心里那就是白龙的样子。

但无论别人有多像白龙,多像他那副既像是冷漠的冰,又像是火般炽烈在内里,那也都不是他。

其实,学了佛之后他很难会再想试图改变别人,纵然有些人的恶会伤害别人,会需要帮助,但大多数人,他们的存在既是他们的理,是为这大千世界所自然包囊的。但奇怪的是,他不想改变白龙,却首先是因为那是白龙。

这是一种很难解的想法。他不清楚自己算是不敢还是不想。这比起人来说更像是预料到的星星的陨落,它总会陨落,但当你在无尽的黑暗里看清它时,却又难免心生退却,不知你是否有资格去替它作出决定——就像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然而比那还更多了一层对那会震撼你的所在的更深的敬畏。

而事关白龙的话,这一切甚至还要更多上一层,就好像在他窥探向那扇虚无的门前他就已经停下了脚步。因为白龙。白龙总归是不同的。

仿佛时间停驻。

他也不知那算是不敢还是不想。

但是结果总归是一样,他想改变的,只是白龙的未来,他想推动的是这颗星星轨迹,却不想在触碰时让手上可能的灰尘沾染了它分毫。

这其实也很简单。

因为其实他认为自己可以试图去做的改变也不是很多。

他或许改变不了皇朝日积月累下来的格局和积怨,改变不了战争的大局,但是至少,他或许能在马嵬坡救下贵妃。

最好的结局,是马嵬坡贵妃不死,她或许会因此放下过去而和放下过去,白龙也能得偿所愿。

最坏的结局,则是一切一如前世,他到底什么也没能改变,但至少他可以避免白龙因蛊成妖,痛苦三十年,只是到底怕还是要叫白龙伤心,贵妃身殒。而他不希望白龙伤心,也不希望贵妃身死。

而在这之间,无非是白龙不识得贵妃而贵妃活命,或是白龙不识得贵妃而贵妃身殒这两种。

——他其实忘记了一种中间的差异,那就是白龙识得了贵妃却未如前世那般爱慕她,以致贵妃身死也不至叫他痛苦入魔。他本能地忽视了这点,因为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一种被默认的必然。

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因势利导,变数太多,人就是最大的变数。但最好与最坏之间,其实也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这其实只需要一个幻术,一个比前世更为瞒天过海的幻术,只要他能要所有人都被骗进这个幻术,那么哪怕他不用前世皇帝那种复杂的骗术,他也可以保下贵妃不死。

这固然很容易失败。即使是他重活一世也很容易会在施展时功亏一篑,需要牵绊住的注意、需要维持住的精力——那些都是很危险的隐患。

但这值得一试。即使输了,白龙和贵妃的结局也不会比前世更糟了,若是他救不下贵妃,白龙也总是要痛苦一辈子的,他的心天生就更像一座囚牢,困得住他自己,也困得开别人。

除非……他到时尚未见过贵妃,这很难,纵使能够成功,若叫白龙察觉到那种逼杀人的真相——哪怕他对对方全然陌生——白龙的心里也一定会留下个残忍的疙瘩。何况他也不希望贵妃身死。

他也希望她能有所选择,在一切结束之后,或许对她的爱人失望而重新开始,或许她会因为白龙而感动,或许白龙对她至少不同,或许到时他们的心上都会自由,不会有一座三十年的囚牢,也不会有棺底绝望的鲜血。

他前世到底是做了害死她的帮凶,无论愿与不愿,大势与否,无论那又是不是贵妃自己心知肚明的选择,就算他念了几十年经,他也从未想过要逃脱他应得的。黄泉之下,九幽与否,就算要再为此接受报应,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只是希望这一次他可以帮一帮她,因为那是个很可怜的人。

他希望……她的选择能建立在活着和自由之上。

也希望,这次不要报应到白龙的身上。

等到了马嵬坡那里,白龙若能先被他支开到别处安置,那最好,他可以专心去救贵妃。若是他在的话,丹龙就希望他能带着贵妃逃脱成功。他自然会陪着他们,直到他们安全也不需要自己的时候。

而在那之后,他或许可以坦白告诉白龙前世的所有。即使他会再次令白龙愤怒,但没了贵妃的悲剧,至少白龙应该不会那么伤心。

而在那之前,他到底还是不想先告诉白龙的。不想白龙提前承受那样扭曲的怒火,不想计划更加失控,不想白龙在尚还有希望转圜的时候就接触这些阴暗的东西。

在一个相对充满希望的情境,白龙的情绪或许也易被缓和得更不那么危险吧……

虽然白龙的怒火是他自觉该受的,而隐瞒白龙他曾经犯下的错也让他觉得是一种自私的欺骗。无论理智上他多么觉得这的确妥善合理,他也的确是潜意识地自觉回避拖延着这个话题。

他可能到底还是有些怕的……

丹龙看着白龙,不由苦笑。

真也奇怪,明明道理上他早已看开的,可是修佛修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有些更私人的情绪,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呢?

……或许是因为白龙罢。

但既然因为的是白龙,那么放不下也就放不下了。修佛修的是心性,强求不了,也就算了。

他到底也只是愧疚于瞒着白龙,又忍不住瞒他。但是迟早……还是得坦白的。

他瞧着白龙,到底是笑了:“其实我多少是怕你生我的气……”

白龙皱了皱眉,他心下不快,理解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丹龙不觉失笑:“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龙张了张嘴,才发现紧闭之后的嗓音有一点哑。

丹龙只是微笑叹道:“你不在乎那些功利的,我了解的。否则你刚才在桥边就可以问我,但你没有不是吗?”

白龙抿了抿嘴角,但是的确缓和了一些表情中的僵硬,声音却仍有些冷漠:“但我觉得我刚才在这儿却又问了同样的废话。”

那两个问题其实并不一样。

——你的幻术怎么了?

——你又怎会驱邪了?

纵然背后的缘由相同,白龙问出它们的目的却是不同的,一是因为忧虑,一是因为担心,又如何非要强算作相同?

但白龙到底固执,他否定自己的时候就算是贵妃也很难说动他,更何况是早就养成习惯向他妥协的丹龙呢?

他不愿认同,不过是他骨子里就不想改变罢了。他既然如此,丹龙又如何能够勉强他呢?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面对白龙的丹龙也还有那么多改不掉的习惯——或许其实也是不愿改罢。

“那不同的,你也知道那是不同的……”他也只有无奈,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我方才同人说我有机缘,那倒是真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

他直视着白龙的眼睛,看着他皱眉,看着那明亮又复杂的眼里矛盾而共生的神采,认真地,承诺他:“你给我些时间,三个月后,我会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三个月内,七月十五,便是马嵬坡贵妃身死的日子。

白龙眼底复杂的光芒却晃动了一下,那是年轻的不安和谨慎的自律纠结出的犹疑:“你若不想说——”

“我想告诉你。”丹龙却是点了下头,他看来虽平和,却用重复来肯定了郑重,“因为我想告诉你。”

这是真的。

是他自己的意愿。

白龙抿了抿唇:“……好。”

他到底也只有一个好字。

他们两个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像是海面下的冰山,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又是那么了解。他知道自己的焦虑,因为知道而更焦虑,因为感到丹龙为此的退让而同时恼火又羞惭。

但他们之间,既不需要羞惭,也不需要道歉。那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就永远只在他们之间。他们就如同彼此的半身,有些话,说来才是多余的。

丹龙很快又笑了笑,看来仍是那么轻松自在的漫不经心。

白龙问他:“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丹龙耸了耸肩,半是玩笑半是讲真:“你回去的话就告诉爹他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跑路了,我今晚就先不回去了。”

白龙只是点了点头,抬步走得干脆,但是没走出两步就回了下头,余光便瞧见丹龙化作了一只黑鸦,就这么从屋顶上飞走了。

他抿住了唇,站在了那里。觉得喉咙干涩,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模糊着清晰了一些。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他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往日,看到白龙被围困丹龙怕是早已亲身冲了上来,就算同样是用幻术,他也绝不会忍得住能站在离白龙那么远的地方。

今日的丹龙,他或许对白龙有了更多的信任,也有了更多的尊重——信任他的能力,尊重他的骄傲,不到必要也不会出手。

但是却也莫名让白龙觉得他们之间离得远了,不是因为那些隐瞒,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

就好像他日日一起长大的人,一觉醒来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完全的不同,而是他们之间,突然好像差了些什么,让其中一个越走越远,而另一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无力地被抛下,没有办法,全然无解。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好像越来越厚,那种无解的无力也让人越来越烦躁。

若是白龙永远都听不到丹龙的解释,他或许也永远不能想到,他们之间,差的竟会是时间。

准确的来说,是白龙成为猫妖的那三十年。

他被困在了黑猫的体内也被困在了他自己的心底。

这心做的囚笼又何尝不是困住了丹龙?

-TBC-

【重生/白丹】丹出鹤白【1-2】(0211更)

简介:丹龙重生。

先强调一下:虽然想写同人但不是因为迷恋这部电影。

不是演员粉,不是电影粉,看了电影觉得画面还挺好看的(虽然建模有点小家子气,还是亭台楼阁那种精致风,愣说是要反应大唐风气我也挺emmm的),写同人主要是因为生气,我知道这年头都流行悲情反派了,反正小姑娘爱吃也没啥。不把国家兴亡归罪到一个女人身上的观念我小时就听过也觉得挺对,但是用一整部篇幅就给我讲我这个?还tm借了李杨这个套我就很出戏了啊!就算我知道杨贵妃也不过就是个女人(虽然其实我觉得这个利益团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在不干净,但是最后的确是推几个不真正主事的挨刀了,但那是因为李隆基是皇帝啊,这年头敢公然杀皇帝的臣子自己都过不了礼教束缚几十年后那愚忠(或是害怕背上恶名)的坎儿),但你说她不死别人不会放过皇帝???——好吧,我知道这是个吹自我牺牲爱情观的,我当个架空也就认了。

但你tm讲我爱你然后为你疯魔,然后所有人都觉得“哦他们好可悲哦”而看不到整个世界那么多悲哀的贫民百姓我就……emmm。

讲真说这种爱情观我也没啥,我自己写的文里也tm有这种情况,后来我代入了一下还觉得两兄弟和一个女子的情况几乎全中,弄得我还自己反思了一下我难道我不自觉写了我自己超讨厌的设定?后来想想我没有啊!因为我没有花那么大篇幅让所有旁观的人都感叹这爱情的是多么“伟大而悲剧”啊balabala

结果后来一半篇幅全tm在给我重复这个,每回所有旁观的角色都tm全心全意在那儿跟看莎士比亚似的都tm向在我的理智神经上直抽鞭子

一味付出式的爱情是很感人,但是所有人的眼界都只有这么小!都只能看到这个!都跟读爱情小说的小姑娘似的!还tm给我读了一个小时我就很受不了啊!

其实说到底大概角色我就吃吃设定,主要还是被电影一味在这我不吃的格局上煽情给煽得气的吧——说到底只不过是我吃了个跟我观点相左的电影还tm因为不吃完闹心而坚持吃完的自虐结果。

对白龙丹龙的角色其实也没什么兴趣,主要是因为生气,所以我打算拆了白杨(不过当架空看的话我不讨厌贵妃,所以大概会把她ooc到我更喜欢的情况吧...),主要是因为除了这个巨粗的单箭头外也就和丹龙的箭头够粗,我就打算写白丹了

对俩演员本人都没什么兴趣(虽然以前路过吃过一点白龙的rpscp),颜也无感,不过因为我偏爱美强,hrdd貌似也公认更清秀些,而且文字比图像放飞空间大(个人解读不同呗),所以我大概会一路往美强去写了(因为我偏好喜欢美强)。


【PS】:我不想总用一点篇幅占tag,所以更新不多的话我就尽量像随缘似的更新到一起了,差不多了再分篇幅。


【1】

 

丹龙最近有些奇怪。

 

就连不变戏法时常常神神秘秘玩失踪的黄鹤都注意到了这点,更别说是几乎日夜与他形影不离的白龙了。

当然白龙注意到这点可能正是因为这平日里的形影不离——因为丹龙已经好几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时时粘着他了。

以前白龙上哪都几乎要被丹龙跟着,不是说“哎呀!做师哥的哪能放心师弟一个人出去——”就是自作聪明实则自己先兴奋个过头地说“快来快来师哥带你出去玩儿——”

也不管白龙有多少次嫌弃他咋咋呼呼地没个正形,他们两个明明是丹龙要大上那么一两月,白龙却暗暗觉得自己才是更成熟的那个。光他们两个往别人眼前一站,没说上两句话旁人就该认为丹龙是弟弟了。

不过就是这么个总没个正形的家伙偏偏又很爱撑师哥的架子——倒也不是端着,而是总爱拍拍胸脯试图证明自己是师哥,一口一个师弟地叫着,怏怏地闹着白龙唤他师哥。

白龙小时候偶尔也会“委曲求全”地应他个那么一两次,看他眼角眉梢都映上喜色,偏还赶忙咳一咳端上架子,假装这是理所应当的他才没有高兴得不行。

后来实在觉得叫丹龙这长不大的家伙“师哥”也实在是太丢脸了,也就唤得越来越少了,往往“丹龙”“丹龙”地叫着,越叫越好像他们之间连那点年岁的差别都细微得渺不可寻。

事实上又哪有那么大的差别呢?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吃在一块儿,住在一块儿,就连幻化的白鹤都是一双,就好像时光停驻,从他被卖给了师父习惯了丹龙后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了……

可到底那是在他被卖给师父之后。

到底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到底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同。

很多年后丹龙才想明白,凡事有因必有果,或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吧,但到底是无法挽回了。

他师父嘟嘟囔骂了一会儿:“这死小子反了他是吧?!”

就冲出去闻着信儿逮人了。

这两天丹龙翘的课可多,懒没少偷,幻术没怎么练,怪不得一向端着个神神叨叨的玄(神)妙(棍)架子的黄鹤也终于忍不住撸起袖子来准备揍人了。

白龙意识到他本能想跟着去逮人,连忙收了脚步撇了撇嘴,这两天丹龙缺席的可不止是黄鹤定好的自修。

他站在篱笆边抱胸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了就换了个重心,面上还是竭力动也不动。

“哎——爹你别生气嘛!吃个包子消消火喽——”

那满不在乎而刻意拖长的欠揍调子听着就气人,白龙看人的第一眼就是一眼瞪了过去,赫然就看到丹龙在前面上蹿下跳地绕着圈跑,后面他师父跑得气喘吁吁得差点没提着棍子就上演全武行——

太丢人了……

白龙想。

当然他主要是觉得丹龙丢人,倒不敢说他师父怎样。

丹龙远远瞧见了他,就咧开嘴了露出了一个灿烂过头的笑:“哎——白龙!吃包子不?”

没个几步的光景白龙就叫他抢到了身边,拿他当柱子似的直绕他师父的圈。

白龙被两个人影在眼前直绕没多久就给绕得烦了,不时被谁的胳膊带得站不太稳,气得直想揪住丹龙先揍上一顿。

心里的火气还没撒,怀里就被揣了一袋热乎乎的东西,丹龙就也跑得远了。

“爹!徐记的包子!我特意买来孝敬您的!这顿揍可以免了吧?反正您也跑不过我——”

丹龙嘻嘻笑着满院子乱窜,就差没上树了——哦,他上了。上了几步又从另一头儿跳下去了。

白龙忍不住直皱眉,掂量着自己手里满满一袋的包子。徐记的包子可不便宜,这小子从哪儿弄来的钱?

“吃什么吃!不好好练功成天就想着偷懒!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

白龙撇了撇嘴,心道他师父才不舍得呢。

丹龙显然也清楚这点,只是嘻嘻笑的方式也实在太欠揍了:“我若是狗,爹你不成铲屎官了?别闹了爹!”

“铲屎官?”

“哦,是一个倭国的小沙弥给我讲的这词,就是指养猫养狗的人——”

“老子没跟你开玩笑!”突然意识到他竟然还故作认真地解释了一番,黄鹤气得差点没当场扒了他的皮。

丹龙倒像是直当这是什么父慈子孝的友好互动,一点也没害怕地继续上下直蹦:“哎呀爹,包子趁热才好吃!您要实在想先运动运动开开胃也成!反正儿子跑跑步当长个儿了——但是白龙胃不好!你让他先在一边儿吃几个吧,您不开口他不敢吃的,我特意买了好几个肉的,你俩都不趁热吃多可惜呀!”

黄鹤这个气啊——

“你——哎呀!我、的、腰——”

“哎爹!你没事吧——”

“砰!”

只见丹龙一个紧张往疑似闪了腰的黄鹤身边一回,他爹一个爆栗就捶了下来,拧着人的耳朵直骂:“兔崽子你胆儿肥了是吧?!敢让你老爹追了你三条街!不知道你爹草的是那仙风道骨的人设吗?!”

“得了吧爹!您顶多草了个邪魔外道的人设哎呦爹!疼!疼、疼疼疼——”

“你他妈唱歌那儿?!”

黄鹤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自己造的这个大孽给气死。

“家门不幸啊——!”

黄鹤被丹龙扶着直往院子里的石桌去的时候简直要抹一把老泪,直觉得自己在这皮猴子的影响下越来越往中国曲艺界发展去了。

在石桌旁站了一会儿的白龙乖乖地给他们一人又倒了杯茶。

丹龙直接从他手上拿下了第二杯,一口灌下去砸了咂嘴:“爹您别闹了,说得好像咱家人很多似的——”

“闹香蕉你个芭拉!你就不能跟白龙好好学学让你老爹我少操点心?亏你还是做人哥哥的呢!”

白龙听了偷偷抬眼从眼角瞧了瞧一旁的丹龙,往常这话被拿来说丹龙是一说一个准儿,他和他师父都知道丹龙这小子最受不得人家说白龙比他懂事。

奇怪的是你光说他不懂事他也能继续没皮没脸,但只要添上个白龙后就完全不一样了,白龙觉得大概是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免不了有些竞争意识,反正也能看到丹龙吃瘪,他老听着自己被拿来教训丹龙也没什么意见。

“哎——!我怎么说呢?”但这次丹龙停顿了一下,也只是挠了挠脖子耸了耸肩,无奈笑着说,“爹您有一个贴心小棉袄还不够啊?棉袄穿多了冬天热出痱子可怎么办呀——”

那副无赖到底的样子也实在是没什么所谓。

白龙不觉捏紧油纸袋,听着旁边他师父怒其不争地又叱咄了他几句,才想起来咳了一咳,劝道:“师父您别生气了,喝口茶吃点包子吧。”

黄鹤刻意叹了口气:“哎!还是你师弟懂事!”

“他乖嘛,您又不是不知道——”丹龙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也不太在意,帮着白龙把包子拆开,“这是……牛肉的,这是鱼肉的,这是猪肉的,这是素的。给爹您最爱的鱼肉,别的地儿可买不到呢——”

白龙看着丹龙乖乖供给他爹一个鱼肉的之后又自然往他手里塞了个牛肉的,自己反倒拿起了个素的。

手里的包子皮料白嫩松软,咬一口就浸满了肉味醇厚的酱汁,白龙却不觉盯着丹龙手里的素菜包皱了皱:“……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素的了?”

“呃……”丹龙砸了咂嘴思忖道,“有一阵子了?我觉得吃素也挺好就改了改口味——”

“你不是说光吃素不长个儿么?”白龙却没有让他就这么一句带过,他可记得小时刚到丹龙家时丹龙是怎么念叨着自己的。

其实哪真用他念叨呢?又哪有穷孩子不爱吃肉的?不过是他那时知道自己刚被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怎么敢表现得喜欢他不配喜欢的东西。

但是丹龙那时还小,虽然黄鹤走街卖艺也不算富裕,但毕竟偶偶卖卖戏法也能得那些富贵乡绅的喜欢,打赏的钱不少,算是三教九流里的特例,还算是常常开荤的。

丹龙又是黄鹤唯一的儿子,从小活泼鬼灵精怪,跟着黄鹤装神弄鬼,也被弄得就跟老神仙旁边的招福童子似的,谁见了不是喜欢地摸摸头给几块儿糖糕或是零花钱。

见了白龙也只知道捧着小碗问:“弟弟你怎么不吃肉呀?你太瘦了很容易生病的!”

然后用小肉手拿着那双太长的筷子费力地去够些瘦肉直往他碗里堆。

后来白龙听桥下说书的那些人讲了些“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明白那时自己为什么虽然觉得丹龙待自己不错,却又总是忍不住有点生对方的气。

其实他也不是真生丹龙的气。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理由。就只是……他觉得丹龙太天真了,而自己却太早就不能那么天真了。

不过那时的白龙还不明白,只是被丹龙投喂的行为磨得狠了,看着黄鹤在旁边虽然肉痛却也被丹龙磨得没说什么,才渐渐敢偶尔吃点丹龙夹给他的肉食。

也不知丹龙到底是过的时间多了终于悟出点味儿来,还是始终只是傻呵呵地以为白龙不爱自己夹菜,反正他好像看出白龙几乎只吃自己夹给他的肉,也就渐渐习惯先一个劲儿地用肉把白龙的碗堆满再说别的。

等到白龙也开始习惯自己夹肉了还改不过来,直到白龙面皮薄,实在受不了自己多大了他还这样,嘴上就开始嫌弃起他的筷子上沾了口水,才渐渐又促了丹龙把这习惯……养没了。

而今丹龙握着个菜包也只是松了松肩:“那是以前啦,我现在挺高了,以后估计也不会长多少了,少吃点肉没什么——”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凉凉道:“照你这么说我以后过了二十多岁不长个儿了也不该再吃肉了是吧?”

丹龙自个儿低头笑了笑:“那怎么一样呢?你又不是不喜欢了,我只是没那么喜欢了,又何必浪费呢?”

白龙哼了哼:“你也知道什么是浪费啊?”

丹龙笑着摇了摇拿包子的手:“这你就不懂啦,肉嘛,总归是和金银不一样的。我想过啦,我一天少吃口肉,一年下来就相当于多养了头小猪,等哪天我买回来,抱给你看呀?”

白龙被他满嘴乱跑说得有点生气,却也说不准为什么生气,只能堵着他说:“养猪不就是为了吃肉吗?你不吃肉就为了养头猪是不是有病啊?”

丹龙搓了搓自己没长胡子的下巴颏,故作深沉道:“这你就不懂了,养只小猪我可能就像看它在泥地里打滚儿呢?你听话本不也是这样吗?不过就是觉得能看看别人的故事也挺好——”

白龙瞪了瞪他:“你买只猪就为了看它打滚?”

其实丹龙也没说真要买只猪,最开始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语气,但既然白龙有点认真地同他说了起来,他也就半真半假地继续侃了:“可能呗,没准还能给我找个猪儿媳呢,到时候爹就能抱孙子了,指不定还是天蓬下凡,到时候爹就可以说他是唐玄奘取经归来成佛未老下来普度众生的了——”

“啥?”他爹黄鹤大师在一旁也愣是被这胡侃噎住了,连忙喝了口茶压压莫名其妙就被自己儿子噎死的可能。

白龙气得都没顾得上去替他师父拍拍背:“你那么喜欢看猪打滚你怎么自己不去滚呢?”

丹龙反倒哈哈笑了没个正经:“其实你要不介意我进卧室我还真不介意——”

白龙难得被他的厚脸皮噎住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哼了哼转过头去不理他,虽然丹龙刚才和他说话时其实也没怎么看他。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口的包子,破开了皮在早春的风里都已经有些凉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转过去抢了丹龙新拿的那个愣是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塞了过去:“我也要尝尝。”

丹龙眨了眨眼,这才第一次真正算是和他对视:“……啊?”

“怎么?你嫌弃我啊?”白龙挑了挑眉,这话他往日也没怎么少说,却没有几次当真的,哪会不是换了丹龙立刻求饶哄着他发誓不敢再闹了。

然而这次丹龙也只是“哦”了一下,不太在意地说:“呃……没有啊!”

就那么没什么反应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吃包子去了。

白龙咬了一口手里的素包,觉得徐记的做的素包也不怎么样:“……难吃。”

丹龙就也笑笑:“那要不要换回来?”

“我不要。”

白龙话脱口得干脆,丹龙就也耸了耸肩不说了。

黄鹤吃得差不多了,瞧着他二人安静了下来,看着好像挺乖,就做出一副语重心长赶忙开始说教:“丹龙不是我说你——你说说你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跟着白龙一起练功了,你们俩天资是好,但凡事三分天资七分打拼,你现在年轻正是做基础的时候,等你以后长大定型了再想有什么突破可就难了——”

丹龙嚼着包子没得空就也听他说道了一会儿,等到包子咽下出却还是那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倒也不是刻意的混不吝,反而像是有点小大人似的洒脱:“我觉得呢……爹,有些事强求不来,随缘就好。幻术这种事嘛……努力到最后其实也没什么差别。这世道本就挺考验人的,痛苦太多,欢愉太少,或许及时行乐也挺好——其实我对幻术倒是没什么追求了,等到以后咱家稳定下来,我就打算……不干这行了。”

黄鹤就算只当他又是胡说八道,却也还是气得直吹着他的小胡子瞪眼,捧了茶碗灌下去赶紧压压火气:“不干幻术你干嘛?你还想上天啊?!”

“呃……”丹龙挠了挠脖子有点尴尬,“其实您这么一说倒也差不多,我打算以后有空了就去青龙寺出个家……”

“噗——”

黄鹤这口茶喷得——啧啧——幸亏丹龙扯了白龙逃得快。

“妈呀爹!不带您这么人工降水的!”

“咳咳!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回来!”

黄鹤咳都没咳利索,喘着就提起闷棍追上去揍人了,丹龙赶忙撒开白龙就跑走了,爷俩奔着院外就飞起了全武行。

白龙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发觉手里的第二个包子也凉了。


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或许已经变得不同。

丹龙很久都没有央他唤自己师哥了。

-TBC-


(0209更新)

【2】上

湖边,桥下。

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躺椅上摊了个散黄煎饼似的人——那是一个鹑衣百结,须发蓬乱的大叔。

这大叔的幻象下是个年轻人的壳子,但年轻的壳子里却到底还是个老家伙的魂儿。

青龙寺曾经那个未来里的主持大人惠果大师望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终于抻了抻懒腰砸了咂嘴,觉得这天意也忒莫名其妙了些。

想他惠果活了好些年,该见的也见了。皇朝兴衰,战火离乱,王道中兴,大厦倾颓,而在这离乱九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那些辛酸悲哀苦苦挣扎,那些嬉笑怒骂言不由衷,那些带血的泪和咽下哽咽的笑,那些癫狂疯魔,那些最终委顿零落成的灰,芸芸众生啊……也当真只有芸芸众生四字才能穷极那种滋味。

这天下太大了,痛苦的人也太多了,他念着经,想着佛,一年又一年,虽不敢觉得当真参透了这冥冥因果,却也觉得该放下的也放下了不少,若真有重活一世的机缘,也如何都轮不到他。

若说是他师弟死后重生上天怜他打算再给他个改变命数的机会倒也罢了,事实上但凡换一个死时有遗憾未了的人重生一世他都觉得合情合理,但他自己可是好好地寿终就寝啊喂。

你说他这么大岁数一和尚又有什么好重生的呢?

凡事种种,一如镜花水月,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轮回的造化。

可若说若有机会重来一遍,他就完全不想做什么改变那也不尽然。倒不如说是如此常人求而不得的机遇就这么匪夷所思地落到他这个相对来说不那么需要的人的头上——也不免要叫他茫然无语一下。

总觉得这道重生的雷……是打偏了呀?

不过……或许这样也不错。

有些苦就算重活一世也到底还是苦过了,或许正因如此,老天才会选了他这么个相对来说的局外人带着记忆重来,毕竟他修了几十年的经,记忆里的苦恨也总算比其他孽海沉浮的人淡些。

“唉……”

现在也已经只是丹龙了。

“大叔——!大叔你醒啦!今天你打算变点儿什么呀——”

那几个绕着那简易瓜架直打转的垂髫小童看到他“醒了”,就立马乌泱泱地凑了过去,一个揪了两个胖揪揪的小丫头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瞅他道:“大叔今天变西瓜好不好哩——”

丹龙忍不住揪了揪她的脸颊,好笑道:“怎么妞妞不喜欢香瓜改喜欢西瓜了吗?不怕你最爱的香瓜伤心啊?”

妞妞连忙拍蚊子似的胡乱拍开了他的手护住了自己肉肉的脸颊——她最讨厌别人捏她的脸了!哪怕是请她吃瓜瓜的大叔也不行——于是连忙瞪着眼睛撅了撅嘴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却到底还是很亏就被馋得忍不住嘟囔道:“……也!也不是不喜欢香瓜,但是西瓜也好吃!妞妞好久没吃啦——”

“是呀是呀要是有西瓜就好啦!大叔你给我们变个西瓜好不好嘛——”

“好不好啦——!”

如今还是早春,莫说是西瓜了,就是些耐寒的水果也还没到它们长出来的时节呢,妞妞的阿爹受雇的大户虽是种了几顷西瓜田,但季节不到就算她家有这便利也是吃不到的。

丹龙被妞妞可爱得紧了,便将她抱起来,又被其他几个小娃娃围着小麻雀似的唧唧叫唤着央着,反而忍不住逗逗他们:“无中生有可难得很,怎么?你们真那么想要西瓜吗?”

“想!想——”

“比糖还想么?”

他这般一问,倒有两个小子直接愣住了,从下往上呆呆地仰着脖子瞅他。妞妞也歪了头定定瞅他,直到口水快滴下来才记得赶忙吸一吸:“哪里有糖吗?”

“糖嘛——可以有!”丹龙故作为难地直皱眉,“但是变了糖大叔我可就没力气给你们变西瓜喽,你们可得好好想想是要西瓜还是要糖呢?”

这个问题对于妞妞来说显然还太难理解了些:“唔——妞妞都想要不行吗?” 

“那当然不行喽,妞妞的小肚子哪里吃得下那么杂?”丹龙好笑地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乖,选一个吧?”

这可苦了妞妞了,几个小伙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下子谁都说不出个定音儿来。

直到二牛喏喏地试图对他的小伙伴们说:“我觉得还是西瓜比较好——”

那最先闭了声的小男孩中个高的那个叫阿蛮,阿蛮闻言却是直噘嘴瞪他:“那我还觉得糖更好呢,凭什么非得是西瓜呀——”

“可我想吃橘子糖!”

“但是橘子糖有卖西瓜没有卖的呀——!”

“哎呀好啦好啦我们就不能想个两、两——两面都好之策吗?”

丹龙挑了挑眉,觉得有意思地开口:“你是想说‘两全之策’吧?”

那开口的姑娘是这几个孩子里的孩子王——也是妞妞的小表哥,小表哥被他纠正后不由面皮一红,抬眼瞧着被他高高抱着裹着手指瞧这自己的妞妞尴尬得直生气,连忙摆了摆手:“大!大叔你先别说话!我们几个讨论一下——”

看得出小家伙是真羞恼了,丹龙就也压下了笑,装作“听话”道:“哦,好吧,那大少爷你先商量着,我先不说话了——”

小表哥拉着几个孩子自以为神秘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才装作大人样地咳了咳,挺着胸脯从“议事群”里走出来昂着头宣布:“我、我们要西瓜味儿的糖!”

“哎?不是糖味儿的西瓜吗?”一个孩子听他说完反而愣住了。

他这一愣可不打紧,其他孩子听后也开始怀疑起他们刚才商量的结果是“西瓜味儿的糖”还是“糖味儿的西瓜”了。

几个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瞅着就又要争起来了,丹龙笑得直打颤,连忙阻止了新一轮的“小辩论”:“好好好——那就两种都有,人小鬼大!我可服了你们了——”

他笑笑就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像是亮晶晶的言——往天上一洒。

妞妞只觉得一瞬间就看不到自己的小胖手,连忙凑近眼前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变黑了而是周围都变暗了。

耳边传来哥哥姐姐们的惊呼,她一抬眼就看到了,那是突然占满了天空的夜晚,黑黑的夜幕上满是亮亮的星子在闪,那么无边无垠,那么明亮璀璨。璀璨得就像是糖,可惜却是不糖。

妞妞只被惊讶了一瞬,就嘟了嘟嘴:“糖呢?糖呢?大叔你说的糖呢?”

就摇着她大叔的衣襟直撒娇。

那偷天换日昼夜颠倒的幻术再怎么惊人,也到底不是一个小朋友真正关心。

丹龙也不失望,反而笑了笑:“我就知道骗不过我们妞妞——”

他挥了挥手,“哎呀!”“哎呀!”的惊叫就接二连三响了起来,原来是天上的“星星”突然落了下俩,变成了四、五个角的星星糖,糖上洒满了白白的糖霜,棉花似的落在他们的头上又扑进他们小小的怀里,就好像一个个都有意识般直往各人的怀里冲。

妞妞惊笑着伸手抱了满怀,看到空气里的糖果长了翅膀似的绕着她飞来飞去还忍不住伸手去抓,终于抓到一个红红底的,“啊呜”一口就捧着咬了下去。

那糖是那么甜,甜甜的既好像是西瓜又好像是橘子糖,她一口一口吃得高兴,沾了满手的糖霜,却又不像平时偶尔吃糖那样马上就变得黏腻腻的。

空气里都是彩色的糖果,彩色的糖果包在彩色的光里,彩色的光后跟着彩色的泡泡,就像是一个过于童趣泛滥的小孩子的梦。只有高处的天空是那么黑暗而深邃。

“……你的幻术,进步惊人。”

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像是投入河心的石子般惊扰了幻境,妞妞眼前的空气有那么一瞬就像是夏日青石板上的蒸腾的热气一般摇摇晃晃,她“咦?”了一下本能循声望去,就也愣住了。

那是一个好漂亮的大哥哥,穿着飘飘的羽衣,就像是话本里的神仙妃子。

丹龙随声也本能瞧了一眼,也是愣了一瞬,却是眯起眼睛直笑了开来:“哦,白龙。”

于是刹那,月光万顷倾洒而下。

“咦?”哪儿来的月光呀?

刚才有月亮吗?

妞妞还来不及往天上再看,那些泡泡的色彩就被漫目的月华吞没了,天上的星星都变成了银粉,银粉都飞向了那少年。

那些月光就像水流,像是醇醇的糖浆,从天上轻缓地流淌下来,汇入大海似的满地银辉,凝练的银光就亲昵地流向了那个新来的哥哥。

他的羽衣是那么好看,细细的星光银粉好像沾上就不肯离开,而月华凝练的小河也像是那么一条乖乖的小蛇,用自己的身子卷住了他,邀功似的昂着头,那么柔顺地想要让他摸摸。

那小哥哥被吓了一跳,显然从没被这样的东西如此亲近过,霎时就红了白玉似的脸颊,想要后退因而反是险些踉跄了一下,却被银辉柔柔地托住,便也压低了声音恼火道:“丹龙!”

丹龙就也笑笑:“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然后拉稳了他,撤掉了幻术。

天空就又变成了白天,他却仍是那副须发蓬乱的陌生中年样子。妞妞被他放下,拍了拍背:“乖,去玩吧。”

妞妞没哒哒走出几步远,就绕到了藤椅后躲住了小身子,只趴出个小脑袋仰着头瞅着他们不愿挪眼,那漂亮哥哥本来就长得好看,在刚才的月光里就更好看了,就连头发稍稍乱了而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的不得了。妞妞只记得呆呆地看着他,丹龙也不在意,或者是压根就没看见她在自己背后发什么呆呢。

-TBC-


(0210更新)

【2】下(待补全)

白龙倒是真没注意,他不自觉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平稳地像是毫不惊讶也没什么情绪地开口:“难怪你最近都不肯跟我一起练功,怕是师父现在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然而他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恼,他实在不想说得好像他很在意这变化似的……虽然在他心底的确是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以前,他们做什么都在一起,他们也需要在一起,无论是台下练功还是台上变戏法,总归是谁也离不开谁。

以前他们是年轻,自然是谁也离不了谁,因为功夫浅,谁也难独当一面,自然也需要互相伴着,既然无论愿与不愿也都不用考虑,那自然也就没考虑过这个。

……至少他以前总也以为丹龙是愿意的。

他自小天资就高,师父总说他有一种孤执的劲头,只要肯用心,钻研什么也最终都能成。丹龙虽是比他学得早,但奈何性子活泛,学得也不用心,所以没多久就叫他追上了。若非身边总有他这个“师弟”做榜样,敦促得他不得也不跟着上进一些,他这幻术也早指不定落到哪儿去了——

其实他知道他师父这话里怼着丹龙上进的成分居多。既然是基础,本就是勤能补拙,只要能入这门槛,本就也好练,最初那几年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各自心性未定,适合练幻术的谁也差不了太多。

而丹龙性子活泛,就算打基础时难以收心,可若当真练出来了——过了那个阶段,就倒要看这“性子活泛”了。基础好固然可以织好梦,但得有许多天分才能织出一个好梦。

星河万里,名川大山,亘古桑田。

若真论幻境的绮丽绚烂,或许就是他师父也终有一日要比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师父在这世俗里摸爬滚打了太久,活成了个人精,可越是活得太精反越是容易被这世俗羁住。

他看得透这点,也不想走他师父的老路。可纵然他师父也以为他还当年少,纵然与丹龙胡闹时他也有纵情失态,但夜深人静时他看着丹龙在一旁睡得死沉安稳,却也知他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可性子上的事又哪有什么是可以轻易改的?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他永远也忘不掉自己不是拜师而是被他那个爹拿去换赌债的。

他越是努力越反是背道而驰。纵然他练功练得勤勉,却到底练的还是一门技艺——或许也越是勤勉才越是把它练成了一门技艺,那技艺纵然可以叫他在虚假里御风而飞,却到底比不得丹龙那般自娱自得。

或许是因为他到底知道那是假的——尤其是在繁华落幕之后,而丹龙或许还津津心念着,就好像那里有什么是真的。

可又能有什么是真的?那不都是他们变出来的么?

今儿个见了丹龙这一手偷天换昼,说他不惊讶是假的。虽说幻术这事有时眼对眼骗几个意志坚定的人倒还比骗一大群人困难,但那更多也只是能力的问题。真要造出这么大肆意的声势却是一般人也不敢的,这不但得先变幻术的人骗得了自己,胆子也得够大——纵使如此也很难不一个哆嗦就演砸了。

所以他师父虽也有这样的本事,却也往往小心谨慎不会轻易地施展。而丹龙方才随随便便就信手拈来,不可不谓胆大包天,也不可不谓举重若轻得惊人拔俗。

丹龙胆子大他自小就知道。

可他什么时候有这么稳的本事了?

他们之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差上了这么远?

远到……他没有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

……其实说到底,他还是忍不住不在意的。

“你怎么认出我的?”丹龙无奈地笑笑,还是那副对于白龙来说分外陌生的外貌。

白龙皱了皱眉,只道:“我看了一会儿。”

这其实并不能算一个完整的回答。

“哦,‘你看了一会儿’……”但丹龙抬了抬眉,也不过游离了一下目光啧了啧舌,既然白龙没有多说的意思,他便也没有多问,只随意笑笑,“你特意来找我有事吗?”

白龙暗暗皱眉,不自觉将藏在身后的手指捏得紧了。

以前的丹龙听了这话定会缠着闹着他,非要他说出个清楚才肯罢休。

何况丹龙这话也完全掠过了自己刚才质疑的问题,只是不知他是当真无意忽略了?还是……?

白龙吸了口气,冷冷瞧着他,到底也是难得直接:“我不该找你么?还是说你翘了练功是因你当真不需再同我一起练了,所以你翘也应该?”

丹龙一愣,旋即明白,也只能苦笑:“我不是刻意瞒你,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给你听……”

“瞒已瞒了,刻意与否还重要么。”白龙漠然打断了他,阖了阖眼压下了了情绪,扯了下嘴角,看来算不得笑,却也不算太生气,“你上次怎么不直接同师父说个清楚?这样他老人家也不必生气你玩物丧志了。”

丹龙挠了挠脖子,想起了他家那立志装神弄鬼的老爹,就也摇头失笑叹道:“这

事我先不想爹知道,白龙你先帮我瞒着他好不好?”

白龙摇头轻笑:“你若真信我又怎会直到我发现才叫我帮你瞒呢?”

他的笑容实在有一点凉,就连早已习惯他偶尔莫名别扭的丹龙也不能骗自己说他只是一般生气,只是丹龙从来也只能多少做到对白龙偶尔的脾气敏锐,却很难做到对那个中缘由清晰。他知道白龙是对自己瞒他这事生气,却到底还是不清楚他具体气的是哪点,因着事关重生,便也联想到前世,更是不敢贸然开口。

白龙见他一时迟疑,凉笑更是转冷:“你大抵也不过是怕我嫉妒,或许我也的确是嫉妒了。”

不然他为何这般不甘不快?

这么恼火丹龙近日来的疏远隐瞒?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他不过就是被卖给丹龙他爹抵债的野小子。就算过去丹龙是爱要他叫自己师兄,他们之间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非亲非故的关系。不过是挂了个师兄弟的名号,他师父的确是他师父,但丹龙却是他师父唯一的亲儿子,就算确有师兄弟这一层关系,可就算只从他师父那里论也还有个亲生与否的差别,更遑论他们二者之间了。

到底……也不是真的亲兄弟。到底也不过就是非亲非故。他又凭什么嫉妒?

幻术是他师父教的,他师父爱教谁教谁,总不能因为他学了他就能觉得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独占些什么!连他自己都是他师父买来的。说到底他可以说他自己是他师父的徒弟,却到底没有资格说他师父是他师父。就连他吃的、穿的、用的,又有哪个真算是他自己的?丹龙新修的幻术就更是他丹龙的,和他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他什么资格也没有!什么也都不真属于他!他也没资格嫉妒,他也不想要那丑陋嫉妒的嘴脸!

不该他有的他不要就是,不该他学的他也不稀罕学!他几时贪图过什么?!

可……心底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呢?

他最瞧不起嫉妒,于是越难受就越难堪,可心底到底还是难受,于是也就越来越愤怒,越愤怒也越难堪,反而越因为自我唾弃而更愤怒。

他实在不想真因为这种事就对丹龙发火,他也不想自己更丢脸了。他到底是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于是也刻意不再看丹龙一眼,只眉眼冷冷压了薄怒,转身干脆离开:“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你随意吧!”

却被一只手匆忙拉住,然而他本能垂眼去看时,那手已像被烫了一般弹开,劲瘦有力的手却是虚虚悬在那里,松松得不敢再握似的,像是连刚才本能抓住白龙手腕的动作都出乎了手主人本身的意料,把他本身都吓了一跳,直直尴尬地愣在那里——

白龙刚压下的火气也终于压不住了。

他又在这里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这里尴尬个什么劲儿啊?!

“你——!”

“别、别、别!别生气!”丹龙连忙举起双手哄什么吃人的野兽似的直往虚空压。

但白龙又不吃人!他看了这动作自然反是更被气得不行,撸了袖子直想打他。

“别别别!注意形象啊喂!”

“注意你妹的形象啊?!”

丹龙反而故作认真地很他掰扯道:“白龙你这就不对了!你瞅你穿着羽衣就跟个小仙女儿似的,言行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白龙气得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差点没有让他师父绝后:“……你找死是吧?!”

两人看来一老一少,绕着桥下胡蹦乱蹿追着跑了好几十圈,胡闹得把围观的路人都看了几十脸懵逼。

妞妞:……嘎?

小脑袋枕在躺椅上的妞妞被晃了好几十圈,到最后眼晕得已经忘了自己最初到底是在看个啥了。

“别——别——别——跑——了……”丹龙说一个字喘一下,抱着棵树直翻白眼,连手都摆不动了。

“你——”个高腿长的白龙倒是比他稍好一些,被火气冲出来的句子至少还算是连贯的,“你个混球能不能别‘别别’了?!”

“我——我也不想——啊——”丹龙觉得自己喘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一个句末语气词都飘得好像飘出颤音了,他干脆直接瘫在树底——一个大写的“自暴自弃”,“我不跑了!来——来随便打——”

“打——打你个头啊——哈——哈——”白龙顺着树干滑到了地上,软塌塌地靠着同一棵树坐在躺尸的某人旁边,那副散了骨头的样子简直也像是失去了梦想,“跑得我头疼——”

“那——我给你揉揉——?”

“滚——!”

丹龙跑得精疲力竭浑身大汗,大字瘫在草地上直勾勾瞪了会儿好得难得的天,却到底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笑起先还有点喘,听来咯咯的还算收敛,到了后来却是明摆的纵情畅快:“我好久——哈——好久没和你这样追着跑了——”

白龙没力气地翻了个白眼,简直不想理他,嘴上却仍是脱口嫌弃道:“哈——你多、多大了都!”

“哈哈——我是比你大太多了……”丹龙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笑得太大而快没了力气。

白龙反而嗤了嗤他:“两个月罢了!”

丹龙只是含笑瞧了会儿他:“……白龙。”

白龙也靠着树抻直了身子,将双手枕在了脑后,才懒懒瞧回了他:“说吧。又怎么了?”

丹龙瞧着他眼角、面颊的绯红和白玉似的颈上的薄汗,闲适地勾着嘴角慢慢开了口:“其实……”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你今儿为什么来寻我。”

白龙奇怪地审视向他,抿了抿唇角:“……说说看吧。”

丹龙也枕着自己的双臂,他望向天空闭了闭眼,像是享受着早春的微风:“我听说宫里要办极乐宴,派了教坊司到各地采办节目,有几拨已经来了江南,老爹他和那些老爷们的关系打得不错,想必是很有机会被引荐了吧。”

白龙点了点头,虽也有些惊讶丹龙猜得不错,却也只是平稳道:“虽然入京畿的名单还没定下,但以师父的名声想必是差不了的,你也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丹龙反而轻松地笑了笑,“总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又何必无谓担心。”

白龙皱了皱眉:“你小子怎么像是不怎么想去长安似的?”

丹龙笑着反问他:“你想去吗?”

凤阙龙台,但凡年少,谁又不想亲眼去看看呢?

但白龙莫名不太喜欢他这一问,也到底还是不爱如此肯定答他,就也反问道:“雄州雾列,俊采星驰,谁不想亲眼瞧瞧?”

丹龙笑着点头,就像早已料到一般应道:“我猜你会想去的。”

白龙嗤了他一下好笑道:“又学师父师父算命哪?那你再猜猜我会不会喜欢那里?”

“你会的。”

白龙瞧他笃定,反而蹙起了眉:“为什么?就因为那里是都城?”

丹龙却是故意摇头晃脑,说得好似漫不经心:“是因为——那里钟灵毓秀吧?”

白龙闻言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却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噢,对了,那极乐之宴是给贵妃庆生办的,你说那贵妃娘娘……真那么……好看么?”

他说着却是难得自个儿没了声音,面上微红。想他到底也还年轻,虽说平时街头卖艺也不是没见女孩,但平素里大多忙着练功识字,真要说的话,却是连女孩儿的手也不曾牵过。如此这般去讨论女子的容貌,也难免叫他尴尬。

但他到底也是当真好奇,毕竟如当今贵妃娘娘那般举世皆知的奇女子也委实太少,又生逢当世,自然难免更被当世之人津津乐道。他街头巷尾听得是那般多,自身又只不过是一个连男女之情也未曾亲身尝过的少年,也自然是要好奇的。

而今当着自小一同长大的丹龙的面,自然也是不惮坦言好奇的。

丹龙瞧了瞧他,笑着叹了口气:“惊世之姿,自然是美极。”

白龙却是思索道:“可我总觉得个人喜好不同,就算是公认的美人如西施、貂蝉,也未必会叫人人都觉得她美得惊人——”

“也对——”丹龙撅起嘴来点了点头,像是仔细思考了他的话而又无比赞同般道,“或许见了贵妃我倒会觉得白龙你比贵妃还好看呢?”

白龙青筋一跳,最烦他满嘴跑舌头开自己的玩笑:“信不信我真揍你啊?!”

丹龙却是摇着头,欠揍得像极有恃无恐:“哪会?我知道你一般不真揍我的——”

白龙秀目一瞪,干脆扑过去直压到他身上,又和他闹了一会儿,才终于喘着气拍了拍手上的草叶子站起来,抱怨似的嘟囔道:“好了,我不跟你闹了,弄得戏服都脏了,回去师父该说了——”

丹龙随口建议道:“那你就说是寻我的时候摔了?”

“你当我是你啊?还能摔成这样?”白龙上下指了指羽衣上下刮住的草叶泥土,倒也不是真的在意。

但丹龙竟也气人地顺着他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知道不可能你还说?”

“我这不跟你说着玩儿的吗——”

白龙白了白他:“我走啦?”

“走吧。”

“……真走啦?”

丹龙好笑地坐了起来:“怎么?你想留下来陪我一起哄孩子吗?”

白龙摆了摆手,哼了哼:“算了吧!没兴趣——”

就也刻意昂了昂头,晃着羽衣走了。

一旁的妞妞跌跌撞撞跑到丹龙耳边自以为悄悄道:“那个漂亮哥哥好像只孔雀哦——”

“噗嗤!”丹龙被逗得一下笑破了音。

别说!妞妞这么一提他还真觉得穿羽衣的白龙有那么点像。

于是脑子一转就长大了眼,立刻故意赞许极了地给妞妞鼓掌:“妞妞你怎么知道孔雀还真有白的?!你太棒了!快让大叔抱抱!”

妞妞往他怀里一扑,被他抱着转圈又给转得直晕,后来得了丹龙给她塞嘴里的奶糖才想起来鼓起脸颊奶声奶气地道:“大叔,刚刚那个大哥哥你认识呀?”

丹龙失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他我当然认识喽——”

妞妞想了想,认真道:“那哥哥还会来吗?”

丹龙挑了挑眉,瞧着她玩味道:“怎么?你喜欢他来呀?”

妞妞使劲地点了点头:“他好漂亮的——”

丹龙就也笑弯了腰,赞同道:“我也觉得他好漂亮,妞妞你眼光够毒的呀——”

其实,所谓的幻境也大多不过源于心境。妞妞从方才的幻境里看到的,又岂非不正是丹龙的所见?

丹龙笑了笑:“他——”

就听得一个姑娘弱弱地试图打断:“大、大叔?”

丹龙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梳了丫鬟常用发髻的年轻姑娘不太确定地望着自己:“哦?有什么事吗?”

那小姑娘瞧了瞧他,像是更不确定了一样,满眼茫然地瞅着他呆呆道:“我、我家姑娘让我送封信给桥下穿羽衣的少年人,我刚才看见了一位穿羽衣的公子,但他却说我找的人不……不是他?怕、怕应是桥下的大……是、是你?”

她虽是重复,却重复得极不确定,一边复述还一边瞧着丹龙直发愣。

“‘穿羽衣的公子’?”丹龙好笑地摇了摇头,想也知道那正是白龙,“你家姑娘是苏幼蓝苏姑娘吧?”

他也不看帖子上的署名就径直报出了对方的身份,倒叫茫然正欲递出帖子的小姑娘一愣:“呀?真是你呀……”

却是自觉失礼。

丹龙倒不在意,反而故意重重点了点头:“嗯!还真就是我呢!”


苏幼蓝,那是此地翠微楼里正当红的一位姑娘。


-TBC-

我不喜欢存着稿,写完了就忍不住发了,所以现在手头没了,明天大概更不了了

没想到【2】会这么长,还差一点尾巴,下次再补吧_(:з」∠)_


PS:每次想到什么情节都想给丹龙点歌,这次不知道点什么,就点一首:情人眼里出西施 吧【那不是歌啊喂】

丹龙:……

丹龙:= = 

丹龙:但是他真的好看。

我:呃……好啦,我知道啦,下一个。


妞妞(奶声奶气):但是他真得好看。

我:……


路人甲乙丙丁(收了丹龙的钱合唱):他是真的好看。

我:……够了!我刚还写了!我还没那么健忘好伐?!


——当然以上只是开个玩笑啦。


PPS:其实写白龙干脆转身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是极乐之宴当着贵妃和丹龙转身那个片段【所以白龙每次干脆转身都没走成是吗……太惨了这娃儿】


(0211更)

【2】下(补全)

“公、公子……”

白龙只是冷眼瞧着那刚撞向自己的年轻姑娘,一时没有说话。他生得俊秀,弯弯眉眼就是天然的一副明媚讨喜,然而不故意热络起来说话时,那眉梢眼角就难免现出几分说不出的冷淡疏离。

那姑娘最开始羞红的面颊随她自己打了个哆嗦就苍白了下去,她显然也是怕生得很,少不得平日里也是最怕别人的打骂——白龙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是弯了眉眼,歪了歪头,尽力温和得叫人觉出亲近:“有事吗?”

那姑娘这才敢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了瞧他,嗫喏着不好意思道:“我们姑娘有帖子要奴婢交给公子,刚才奴婢瞧公子走得急,生怕把事错过了才不小心追得紧了,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这是我们姑娘的帖子。”

她的话白龙虽是从第一句就听得不明不白,却也默默听她说完,这才古怪道:“你——认得我是谁么?”

那姑娘偷偷抬眼又瞧了瞧他,便是红霞上脸,暗道自家姑娘打哪儿认得的这么俊俏的公子?心里即替她那总怀愁绪的姑娘高兴,嘴上也乖巧应了:“我家姑娘叫我尽管找一位身穿羽衣的少年公子就是了,公子这般亮眼的人物总也不会弄错的——”

她家姑娘说的“亮眼”怕不是单指形貌如此肤浅。

方才丹龙偷天换昼那一手又何尝不算“亮眼”?白龙冷眼想着,也不知丹龙是打哪儿认识了哪家小姐?

古来大家闺秀最是忌惮与陌生男子来往,对方竟叫自家的丫鬟出来送帖子找人,也不知这关系是进展到如何地步了……

白龙歪了歪头,眯着眼睛微笑道:“哦,我却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可以让我先瞧瞧帖子么?”

那姑娘蹙了蹙眉,暗道还会有哪家呀?再瞅这公子已是稍稍变了观感,只道眼前这人莫不是个风流种子?心里就替自家小姐忧虑,却也还是先乖乖把帖子递得更近了。

白龙垂眼睨着那雅致的皮封——牡丹描边,熏有暗香——眉头讶异一蹙,背负的双手却是实在不想伸去接过,就也只垂眼去瞧那封皮上“苏幼兰”的落款。

心道,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面上却是退开一步,笑了笑:“我到不认得你家姑娘,怕你找的人不是我吧?”

那小姑娘便诧异得很:“嘎?可、可是我家姑娘说——”

白龙指了指所来的方向:“你家姑娘是不是要你去那边桥下寻人?我知道那里此刻有一个变戏法的‘大叔’,你想寻的或许是他——”

“啊?”那小姑娘自然难以理解,慌忙摇头道,“可是我家姑娘要我找的是位年轻公子——”

白龙叹叹,仍是好耐性道:“你尽管去问他就是了。”

那小姑娘呆呆瞅了他半晌,也只得将信将疑地走了,白龙却没有跟去,他继续还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心下却是不断回忆。

那名字很熟。

那信封也打眼。

那小丫头身上的经久沾上的香气他也好像在哪儿闻过——

好像在他师父身上……

他师父初一十五出去“难得享受一回”的时候……

那不是……那不是翠微楼的香帖么?!

白龙诧异停了脚步时,脸色已是被自己思考得难看。

偏偏恰好有几个人此刻跳了出来,为首的还以为他是被吓得难看,便哈哈得意道:“臭小子!可叫我逮住你了吧!敢动我们少爷的女人?!今天爷几个就给你一个教训!”

白龙冷眼瞧着他蹦跶,听他也说完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就凉凉道:“……你是跟着刚才那姑娘来的?”

“嘎?!你怎么知道?!”

白龙瞧他一副震惊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既是丹龙沾上的麻烦,那他多替他问上几句倒也没有什么。

“你家是哪家?”

那为首的瘦猴嘎声气愤道:“还有哪家?!谁不知道我家公子喜欢苏姑娘!你是哪根葱哪根蒜?竟敢跟我家公子抢人?!”

白龙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觑着他像在觑一个白长了耳朵的傻子:“……你听不懂人话么?”

那瘦猴见他这样反而更气,终于呛声道:“当地县丞的公子你也敢不放在眼里是不想活了吗?!来人!给我往死了揍!”

“……‘县丞’?”白龙皱了皱眉,倒不惊讶,反正丹龙惹上什么麻烦他也不过是跟着一起打还是跟着一起跑的问题。只是这“县丞”的官在当地算不得小,他最好还是不要立即直接对上,免得惹他师父教训。

眼瞅着四面八个大汉冲了过来,他也不忧惧,脚下一滑就溜出那瘦猴退出的一点空隙,身子一转,勾了勾手指,便幻化做一只白鹤打算干脆离去。

风声潇潇,白羽飒飒,那么多人围得虽紧,追得虽乱,拳脚纷纷赶忙落下,混杂如雨却哪碰得到那鹤鸟翩然灵动的白羽。

那白鹤也懒得与人周旋,施施然绕出他们数人的兵荒马乱,就要直上青云扶摇而去——

那瘦猴慌乱连忙叫道:“别让他跑了!”

便听得一声佛号,却是震得他胸口一闷,脚踝上一紧,刹那间人鹤两分,就只冲出了一道鹤形的残影,白龙因着惯性仍往前跌了两步,脚下却像是被什么拽住。

他跌撞着稳住了身形,蹙眉一看,就看到脚踝上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那链子也不是金的,倒像是真由光做的一般。于是此刻金光没了,那链子也叫人看不见了。

白龙动了动小腿,那束缚之感倒也消了,只是身上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蛛网罩住,再想施展幻术却是不能了。

白龙心下虽是惊讶得很,面上却也只是冷着脸色循着方才听到的那声佛号望去,便看到一个袈裟光洁拄着法杖的和尚。

五六十岁,宝相庄严,看来就像是什么得道高僧似的——倒可比他师父看来可信得多了,白龙凉凉地想着。

那瘦猴赶忙谄媚道:“多谢大师破了这小子的妖法!”

那“大师”“阿弥陀佛”了一句:“举手之劳罢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他话也不多,也不邀功,看来自觉身份,目下无尘,倒真像什么出尘的大能。

白龙却是冷冷暗自嗤了一嗤,也懒得废话自己又不是妖,哪来的妖法?为虎作伥倒还有脸搁这儿装相。

那瘦猴得意道:“这下你可逃不了了吧!”

白龙只撇了撇嘴:“要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

那瘦猴见他至今还不害怕,也不由气极道:“切!刚才不还想着跑么?溜没溜走,倒还敢这么狂?!也不知是你哪儿来的胆子!”

白龙不耐听他狂吠:“我不想惹事,但你要真打我也不惧你们,尽管动手就是了。”

那瘦猴眼珠子一转,嘶嘶嘲弄道:“等你被绑去给我们少爷出气,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狂——”

其中一个朝天鼻的大汉嘿嘿笑道:“三管事的,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比那翠微楼里的姑娘也不差,要不我们先自个儿绑了——”

话未说尽,那淫猥的笑声却已在几人间传开了,瘦猴斥了他几斥,贼眼转转也最终落到了白龙的身上:“不过——少爷现下的确是忙得很,倒也的确没工夫瞅瞅这欠揍的小子被料理得如何了,我们做下人的倒也委实该替主子分一分忧,也算是尽了下人的本分——”

他的意思显然便是暗许了这事。

白龙抿着嘴角,牙齿在嘴里咬得紧了,至此才松了松力气,颤颤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哦。”

他这一声哦得可轻,却是箭一样弹出了身形。那瘦猴眼前一闪还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腿横扫干脆打翻了下盘,“砰”的一声被反肘锤上了太阳穴,颅内嗡鸣便就此昏死了过去。

白龙施施然起身,从地上瘫软的身体上跨过,微微昂了昂头,眯着眼,头上的羽冠颤颤,像是飞天白鸟骄傲的翎羽,面上笑容明快又凉薄:“打算一起上么?我一并料理了你们如何?”

那最先提议的大汉打了个哆嗦,看着地上昏死的瘦猴,愣了一愣才想起吼道:“动、动手啊!还愣着干嘛?!”

八个大汉霎时就如围猎的野猪似的团团冲了上去,雄厚得像是踩得地都要被震塌了一般。

白龙身形妖娇灵动,偏偏拳上劲力却猛。这拳头他刚才就握得紧了,此刻不加隐忍,便是拳拳直往别人的面门、软肋招呼。

他一个人对上八个,游走其间却如轻盈的片羽,偏偏又似薄削的竹叶,凌厉锋锐,每一击都势必要那些比他壮硕得多的大汉疼得钻心入肺。

其实说真的,他倒也不怎么生气,别人骂他辱他也好,还是真刀真枪动手也罢,他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而是压根就不屑把这些沙子放进眼里。

他之所以动手,不过是因为这架本是冲着丹龙去的。既然被他先截在了这里,他也不介意先替丹龙收拾了他们。

只是……丹龙和那苏幼兰……

“小心!”

他微一分神,便听得路人的惊呼,而破风之声却已是疾来。

原是见他不好相与,他背后被揍得狠了的一个大汉也终于发狠,竟从腰带间抽出把缅刀来。

-TBC-



其实我本想一段剧情写在一章里,但是这个【2】已经一万一了,实在太JB长了,我打算直接把剩下的分到【3】去吧,下一章开新页分流。

PS:缅刀就是软铁刀,只是写“软刀”总让我觉得它很短似的,其实这里这柄还挺长的

PPS:哦,对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打个预防针?丹龙和苏幼兰当然没有什么,虽然他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白龙的?

【重生】【仙侠】【耽美】天道说反派你得文明友爱

【一句话简介】

如何文明和谐地做好反派本职工作

重生的反派boss被系统虐成了逗逼


【文案】

郎非邪是谁?


北疆涅火罗刹楼余孽!

中原绯罗宗宗主!

魔道魁首!

《峥嵘之绛天》全书最大反派!

哪一个身份拿出来都够压死一筐的——可惜那都是上一辈子的威风了_(:з)∠)_。

作为修真文中最大的反派,烧杀抢掠,怼死男主必然要是他的第一要务啊!

然而一朝结局被男主反杀,终于只需坐等便当的反派大人却被天道一脚踹了回去——

什么?!你说粗口太多、剧情不和谐不过审?!

什么?!你说作者要出版需要大修?!

什么?!你说新版必须和谐友爱讲文明树新风?!

你[哔——]的不是在逗我吧?!

谁家反派Boss领着反派剧本还不能爆粗、不能破坏公物,还[哔——]的得扶老奶奶过马路?!

而且你一脚把我踹到全文出场武力值全满的时候就够意思了,怎么还[哔——]的把我踹到了全文开始的弱鸡时代了?!

男主他需要0级起练反派为什么也需要啊?!

反派不应该直接酷炫狂霸[哔——]炸天就够了吗?!


郎非邪:……刚刚作者又和谐了啥= =成天[哔——][哔——][哔——]的还让不让人说话了啊(╯‵□′)╯︵┻━┻!


晋江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1063


另附长篇连载武侠小说《与虎谋皮》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245309


【安利】【武侠小说】与虎谋皮(疯魔犹是不成活)

天啊,掉了个收藏而已,怎么感觉人要哭了

例行安利一波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得吸引人(反正我尽力了啊,这种事凭天命本事,我也没办法啊)】

总之扒一下文案:

【卷一不正经文案】

酷炫狂拽标准霸道总裁式男二(男一)惨遭打脸

【卷二】

复仇不爽的武侠文


【正经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写的文案】

大楚入周,羌霄一朝登临九五,自此也合该是江山在握,美人在怀,天下间都难再及的意气风采

杀皇后,辱太子,恣睢之下却是疯态渐现

前朝密宝再现江湖,是江湖恩怨?还是意图改天换地的血雨欲来?

人道物极必反,过午则衰,猖狂之人又能猖狂多久?


羌霄一生,与虎谋皮,终究是将自己也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恶虎

容承与之相与,又岂非与虎谋皮?

=============================

雷点:

1.主江湖武侠,但是第一卷跟武侠的关系好像不大_(:з」∠)_

2.卷一为了行文方便以第一人称为主

3.第二男主开篇被迫宫刑了...

4.卷一有少量断袖情节

5.卷二有适量百合情节

6.想到再随时补充吧...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245309

【河神】【友卯】【卯友】耍个朋友要不(大概是随时会断的段子集吧...)

小说没看过,只看的剧,就...随便写写段子吧_(:з」∠)_

目前没站攻受,就先随意吧


【01】酒肉朋友

酒肉朋友,换个说法,那就是狐朋狗友。

至少对于丁卯丁大少来说,他郭得友可不就是那损人利己的狐朋狗友么?

遇见第一天就把他这留洋归来五讲四美、致力于破封建除迷信,改革开放换新天的大好青年拐到了窑子里去,还不知一宿过后失没失身,他可不得气得七窍生烟,直冲到码头上去吗?

别看那郭得友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人人道他一声“小河神”,出场嘚瑟得跟个什么似的,还不就是一欺男骗女、装神弄鬼的不法骗子么?

虽然后来证明他闭气的本事的确是长,捞漂子的本事更是不遑多让,但这不正经的本质却是一点也没变,三天两头不是抢案件线索,就是压榨他的大洋,也实在是个气人的混账。

 

而对于郭得友来说,他丁卯丁大少爷还真不能算是个标准的酒肉朋友——至少不能算是他原本期望得那种。

要知道他们的初见可算不得什么亲切友好正常邦交,只能说还蛮有新意。

那时候万众敬仰的小河神——老河神(原)唯一嫡传弟子正照例在河里摸瞎打坐,绿莹莹的水里,就看到被一团水藻绊得跟个螃蟹似的,挣扎得也很有新意的丁大少爷在那里乱晃。

终于挣扎间看到他这么尊大神,倒也不说这一眼有多么惊世骇俗,只能说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是愣了一会儿,郭得友才想起趁人还没翻白眼赶快把人捞上去。

虽然捞尸才是他的本行,但捞人他也不遑多让。

至于之后认出了这位就是那金贵得跟个什么似的商会大少爷,想着怎么捞上一笔,那就是后话了。

但若是他能提前知道后话的后话还有抢他师父那一堆破事儿,许是他当场就要效仿雷锋同志做了好事不留名,大手一挥风萧萧兮他就走——

但是人嘛,毕竟没有那么远的远见,于是他蹲了一会儿,拄着腮帮子看了会儿呛水呛得个什么似的,仍旧还是看起来人五人六跟个小白脸似的丁大少爷,眯眯眼一笑,贼心一起就把人拐去了消费不低的窑子。

所以说人啊,贼心什么的就不能起了,这贼心起上一起,就搞不好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当然这些也就都是后话了。

-TBC-

【狼冰】【2月13】(建群贺文,虽然渣短_(:з」∠)_)

【2月13】

2月14号是情人节。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就连Logan也知道这件事。

当然,他知道过两天是情人节,并不是因为他身为历史老师随性的课表,也不是因为他会在乎那个小姑娘们格外狂热的节日。

而是因为学校的厨房在这两天已经被炸了二十七次。

如果不是眼瞧着2月13就要过去,这个记录将会向着二十八发展。

哦,操蛋的情人节。

Logan犯了个白眼,晃了晃客厅沙方旁空了的酒瓶,无可奈何地起身往厨房走去。

【希望厨房里已经没有忙着赶制巧克力的小姑娘了】,他想。

厨房里的确没有仿佛deadline前最后再拼一把的小姑娘了,有的只是一个喝着可乐的冰人。

小冰人坐在那里,抬眼看了看他。

Logan耸了耸肩。

毕竟,厨房和冰人,这并不是不能联系到一起句子。

想想吧,爆炸了二十七次的厨房有多少次需要这小子来灭火。

事实上,自从第三次爆炸失火之后,冰人Bobby Drake就几乎开始常驻在了厨房。

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Logan觉得,至少对于小淘气来说应该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毕竟,】他总觉得,【这小子的确和Marie走得很近。】

Logan在冰箱里翻找了很久,久到Bobby终于开了口:“……你是在找啤酒吗?”

Logan看了看他:“……是啊,小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Bobby指了指一旁堆满的垃圾箱,耸了耸肩:“没了,为了放食材全被女孩子们扔掉了。”

不惧死亡的金刚狼只能叹了口气,他捏着眉心转身,打算空手再走出去。

男孩的声音响起得有些犹豫:“……酒心巧克力……你要么?”

金刚狼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看年轻的冰人,后者看来倒是有些僵硬,或者说紧张。

其实巧克力就是巧克力,即使有酒,也未免太甜,太像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不过Logan虽然是这样想的,却不知为什么,一时竟然说不出口。

他反而说了:“……好啊。”

男孩不自觉松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右面的冰箱:“倒数第二层那个锡纸的盒子。”

他的话实在不多,Logan也只能点了点头,推开了冰箱,拿出了那盒子。

没有女孩子喜欢的蝴蝶结和缎带,看来朴素得就像是没有过多修饰的半成品一样。

他并没有问巧克力是谁做的,想着大概是谁做废的吧?

毕竟这几天被姑娘们做废的巧克力也实在是很多。

Logan不习惯道谢,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权当是说了。

在他快走出去的时候,男孩突然叫住了他:“Logan……”

然后是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情人节快乐。”

大概是在第十七秒的时候,魔法的钟声轻轻响起。

Logan看着男孩,他的眼睛透亮,像是一只谨慎的猫。

-end-

昨天晚上看着群出现就有了脑洞,插空写了点(虽然还是脑洞一样短小直接,总之如果之后厚颜无耻地做起了潜水党,还请不要把我踢出群2333)

一击脱离,继续潜水_(:з」∠)_